张艺谋大侃奥运开幕式
2008-08-15 07:18:27 复制本文地址传给QQ/MSN线上好友

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运营中心办公的4层小楼距奥运选手居住的奥运村不远,运营中心中央大厅里贴着“祖国利益高于一切”的标语、鸟巢的模型和一幅巨大的开幕式工作日程计划进度表,会议室里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各个密闭的房间门上都贴着“保密”。张艺谋的办公室在核心区三层。张艺谋似乎永远在开会,在接受记者采访前,他刚跟蔡国强开了碰头会。张艺谋寸头,清瘦,用程小东的说法,做开幕式以来,“小了一号”。终于做完开幕式,张艺谋心情颇好,谈兴大开,跟记者从晚上9点一直聊到凌晨。
创意和技术
记者:你曾经说,回过头来才发现,很多好的创意最初都有。所谓最初的创意,是指确定一个团队之后开始的创意,还是竞标的时候的创意?
张艺谋:有些是竞标时就有的。比如地面的大屏幕,其实是我、王潮歌、樊跃这个团队,还有斯皮尔伯格,开始就想出来的;像空中的29个大脚印,是蔡国强团队的想法。
比如跑道,一个人在“碗边”(我们把鸟巢叫“碗边”)横向奔跑,这个想法是陈维亚团队竞标时就有的亮点,但当时不是用在点火上,而是就这么横向奔跑。一开始扔了,后来又捡回来,又扔,又捡回来,反复了很多次,结果还是捡回来了。
记者:一个好创意是如何诞生的?
张艺谋:整个两三年,创意的反复性是很大的。当时间不紧迫、没有进入制作阶段的时候,创意都是在天上飞的。每个人尽管都有一定的制作经验,但还是海阔天空。那时候大家觉得好像举国之力,就可以上天揽月,似乎什么都可以做,但其实是不行的,它有个基本规律。那时候凡是新人一来,都是一脑子的想法,一聊就怎么怎么样,从点火开始到什么什么的。我常常在旁边暗笑,觉得他需要“洗脑”,一个星期以后脑子洗干净了,就不这么海阔天空了。
我自己的感觉是,海阔天空、匪夷所思的讨论持续了将近一年,真的是老虎吃天。到真正开始往实处落的时候,所有讨论就慢慢变成“不可能完成的就不要想了”,也不要让讨论的气氛向不能完成的方向走,去耽误时间。创意的落实、实施最后成为最核心的事情。
引经据典查出个缶
记者:开幕式一开场击缶出场让大家都很震惊,因为普通人的记忆中没这一号乐器,咱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找到缶的?
张艺谋:一开始团队基本上定了一个基本的方向,欢迎仪式可能要用打击乐,因为我是最反对用鼓的了。继钢、维亚他们都觉得鼓其实是很好的,是很有激情的,我也认为鼓是很好的,但我是属于坚决反对的一个,因为媒体给我画的形象导致了很多陷阱。我要一用鼓就跟我画上等号,就死路一条,就像你用红灯笼一样,一定是死路一条。
我们都觉得需要打击乐,因为打击乐有激情,而开场欢迎,激情是必不可少的。打击乐用什么呢?那就得苦思冥想,得找东西打,其余的打击乐是很难超过鼓的激情的。后来我们想从鼓乐器中去开发它,然后让它的声音有一点鼓的意思,但是造型上不一样,就走这条路。走这条路子最早找的是柷,还专门调研了,试了很多次了。柷像个斗,也不错,但是敲的时候有个棍,伸在中间“梆梆”地来回碰,这个有点使不上劲,而且没有激情。柷是用在一个乐队演奏的前奏,有点像打拍的,起始音“当当当当”,你现在去天坛看去,祭天仪式的旅游表演就是这样,小姐拿一个柷,“嘣……”一碰这玩意儿,“当当当”就开始了,是个起始乐,不是主力乐器,是前面发号施令的感觉,觉得不合适。另外它有传承,有活体传承,你就不能乱变。
后来就慢慢引经据典,查出这个缶。我们为此咨询了很多专家,瓦罐的缶不太好,声音也不行,另外瓦罐的缶不登大雅之堂。后来注意到有一种青铜的,我们觉得这个不错,做成青铜的样子,蒙上一个皮,敲起来也有点鼓的声音,也不错,然后就基本定了这个方向。
然后咨询了很多专家,有些专家认为,这个青铜的不是缶,有些专家认为,青铜的就是缶的一种,后来发展的或者后代变化的,总之也是有点莫衷一是,但是绝对有青铜的缶,有出土文物为证,那么我们就先造型。现在完全是青铜鼓的造型,然后就是敲击的声音、敲击的姿态、方法,所有专家众口一词,没有活体传承,那就变成你爱怎么敲就怎么敲了,给我们一个空间了。因为你有活体传承就不能乱来了,这样给我们一个空间,所以我们用了这个,等于是沿用了打击乐的激情和它的力量、震撼,但是有一个新的符号进来,破一破老一套。另外我们开始用手来击打,演员手上戴的都是顶针一样的,戴好几个,打下去就是响的。
曾经考虑退出
记者:核心创作团队最终组建的时候,其实是以你为核心,收编了第二轮入围的其他团队。
张艺谋:对。竞标的时候有上万件作品,后来慢慢筛选,后来到了13家团队、到了5家团队,到了5家团队以后,大家做完陈述之后,就没下文了。谣言比较多,一个说法是可能要打包,就像春节晚会那种,中国人的习惯做法,组一个导演团,再一起集体领导,就是集体导演。当时听到这个谣言,我都想退出了,我说那没意思,不管多大的事,都有一些艺术规律是不能违背的。你说让五个导演都在这儿干,肯定会出问题,最后什么个性都没有了。那个时候我也不管了,自己忙自己的事,等下文了,也不知道最后领导怎么定。后来我们知道了,一个是各家团队会综合,一个是各家团队的竞标方案也会综合使用,也不是说以谁为主了,筛选人或者让决策有一个选择和思考的过程。这不像西方,西方的竞标很清楚,你竞了标就是你,方案是你的,然后谈多少钱,就完了。咱们主要是一个筛选过程,或者说我觉得是领导需要思考或者酝酿的过程,到底怎么闹,大家先来表现,先贡献。
无需全向体育靠拢
记者:一个比较多的说法是,开幕式中国文化比较多,体育比较少,但是我想这样会不会是创意的时候已经考虑进去了呢?
张艺谋:当然,它当然是一个体育的盛会,但是这个平台,我自己认为体育点到为止,还没开始比赛呢,后面十几天不全部都是体育, 全部都是比赛嘛!体育精神全部在后面的十几天体现出来了,无需在开幕式里完全向体育靠拢,那就丢掉机会了。主办国,这是它的一个最好的平台,它向全世界去展示自己的文化,这是第一个。第二个,体育就算演了,奥林匹克就是体育精神,已经是了,后面十几天运动员们都要去体现这个精神,赛场上最生动,演能演过真的?赛场上一滴泪水可以让全世界动容,赛场上一滴汗水可以让全世界动容,那是真实的体育精神的写照,未来我们都会看到这些精彩的瞬间,我们开幕式演体育的东西,把它图解一下,把它变成一个所谓的表演,我觉得是很难的,而且也没有必要演那么多,有一点就行。这也是后来我们跟很多外国专家一起讨论的,他们说,这其实是你们展示文化的一个平台。因为下一个就是运动员入场,再下一个就是会旗,点火炬,点火炬就是体育精神,我觉得已经在上面发挥,就是“更快、更高、更强”的体现,等等,潜移默化地进去就可以了。原来谈过,要不要一个章节是演体育,我们甚至有一些演体育的招儿,有一些招儿还颇为新鲜,后来都舍弃了。
主题歌原定新人演唱
记者:在主题歌上面是不是碰到了困难?忙了全球征集,最后用的却是音乐总监自己的作品。
张艺谋:主题歌没有什么困难。征歌,我们征集了四年,几万首歌曲,反复听,一直不太满意,就继续发动群众,继续征歌还没有结束。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了这首歌,它原本不是给主题歌写的,特别响。词我就觉得非常好,我当时还说,我们的主题就《我和你》,不要《我们一起走》了,陈其钢有顾虑。第一个,我不是写的主题歌,第二个,我作为音乐总监,怎么弄成我的歌,将来会给别人说。我就说,你不要想这个事情,好就是好,然后我们为了验证,给领导听,领导也说好。这个歌很亲和,而且很让人觉得有一种心灵的感受。
记者:这个歌确定下来时间很短,演唱是不是有些仓促?
张艺谋:很短。演唱当然很仓促,是最后临时找了这两位歌手,剩两三周才找,前面一直是有一个野心要推新人,而且还有一个想法是新人不要穿演出的服装,穿志愿者的服装,好像两个志愿者,就像普通大街上的志愿者站在那里,在形象上要朴素,拉近距离。因为任何华美的演唱服大家都见过了,但是大家又都觉得高潮不够。两位新人穿上志愿者衣服,我们试了好几次,就是排练的时候,所有人把他俩当替身。所以大家最后都说后面没有高潮,后来我一想,好像中国人到了收尾了,都要高潮。大家都认为是替身,没有人拍案叫绝。大家都觉得非常不正式,我觉得这可能有问题,一直到彩排,带几万观众彩排都是这两位新人,所以这两个新人都筛选了很长时间了。两位新人,我们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俩下,所以我们就会在闭幕式上用。
1.4万余人忙而不乱
记者:对于你作品的称誉或者对广场艺术的称誉,一个是人多,人海战术,你对这个怎么看?既然是广场艺术,人多就是一个前提。
张艺谋:对,我首先认为,也是媒体这么写,这么炒作,把人海战术作为一个贬义词,又给我画了一个等号,好像这样是错误的。其实这样说就是错误的,因为如果是广场表演,你一定要使用某种人海战术,你不能设想30个人在广场演完,一个是看不清,一个是非常冷清,除非你自己做前卫艺术表演。这种演出要有激情的东西,你一定要呈现上万人进去。科技手段,造型的东西、装置的东西都是死的,在表演中,最灵动的是人,最有意思的也是人,人给人一种东西。聚了很多人之后,什么都不做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就是人类,生理意义上心跳就加快了,哎呀,这么多人。
记者:开幕式的演员有一个确切数字吗?
张艺谋:开幕式大概一万四千多,不到一万五。很庞大的数字,因为它整上整下。你看到这场表演比如是2500人,演完3分钟他下去,那个2500进来了,整上整下,他不可能去换衣服的,哪有时间,2500人换衣服,多大空间,来不及,所以全是化好妆,穿好衣服,因为只有五十几分钟,整场整场切换的,所以我们在上、下场是一个特别科学的运转,谁坐几号门,谁坐几号门,通道,互相不干扰,互相不影响,所以这种整上整下才会带来那种感觉。我觉得这都是外国做不到的。这样才能带来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记者:所以你们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张艺谋:对,在西方来看,是这样子。我认为他们看,不仅是技术多么叹为观止,我认为他看到的是1+1,他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叹为观止。就是人,看到那么多人的那种动作的整齐,他又看到这个技术,我觉得他是看到1+1之后,就产生了一个放大感,他真的是应该有叹为观止的感觉。
被称为妥协大师
记者:领导的意见对节目的影响大吗?
张艺谋:其实我们的大领导、小领导几次审查提的意见我都特别重视,我都记下来了,我根本不是说要拍马屁干什么,我是真心话,当三个领导都不喜欢这个的时候,他们是三个观众,他们都觉得这块不好看,怎么这么暗,或者这个颜色怎么是这个样子,或者太慢了,大部分领导都说这个地方有问题,那就肯定有问题,所以我说我们不要去管是多大的领导,而是你记住了,他们是第一批观众。我们经常是领导一来几十个,大家坐下来谈,凡是三人以上的意见,我一定改,我真的是这样,因为我已经感觉到这是一次检验。所以我就觉得这几次修改,也获得了很好的提升。
记者:那天,陈其钢说他很佩服你,“艺谋是一个妥协大师”。
张艺谋:他说的是一句实话,我不能说我是什么大师,但是他说的是一句实话,他有最深的体会,因为他一开始就特别坚持,老跟我吵架,当然我们是好朋友。他直到最后还在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跟你说,坐在这个位置上,谁都要妥协,而且每天都会有妥协,我是非常知道辩证关系的,必须在妥协中求生存,在妥协中某一种坚持要存在,但是首先要妥协,这种妥协也是广义的。
我认为,在开幕式总的职务上,我觉得我一点不带吹牛的,很多导演把他搁在这儿,他在生理上、心理上都拿不下来,坚持不下来,心理会产生问题,实在是要有太多的妥协。
所以,我记得在希腊见他们奥运会的头儿,他说,我的工作很重要:什么叫重要?我的工作就是要留住导演,这个导演随时要走人,因为他受不了,他觉得他老得妥协,好像都是指手画脚,西方那种自由惯了的导演动不动随时要走,他说你不知道我的工作有多重要,我一直要把他留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工作。你想,在他们那种空气底下和那种创作环境中,他们都要撂挑子走人,他觉得妥协是一定的。
记者:你把自己看作是时代的产物。
张艺谋:现在很多人问我,“艺谋,你好像如日中天?”然后就是“奥运会开幕式完了以后,你要干什么”或者是“你还要干什么”。我还去拍电影,我还是个电影导演,只是,机遇让我能从事伟大的工作,不是我伟大,是中国今天伟大。
我举个例子,在亚洲的三次奥运会开幕式,两次,一次东京,一次汉城,都是白天,白天你做什么梦幻和浪漫,大白天,为什么?是因为欧美强国说收视的时间问题,时差问题,你必须跟我们同步,在中国就不行,晚上8点,我们的黄金时间,不管你是凌晨几点,中国强大了,强大到了现在可以让他们接受这样的时差,所以我们才能在晚上,在灯光绚丽的渲染下,完成这样的艺术表演。那要给你放到白天呢?放到白天,绝对是团体操。所以我就说我有幸从事这样伟大的工作,根本不是我伟大。
南方周末
编辑: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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