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良宵
2017-09-13 17:08:01

  图片

文/夏金

  梅雨过后,一年一度的三伏天又回来了。

  八十年代初的一天,我们家刚刚吃完绿豆粥、咸鸭蛋,弄堂里传来一声洪亮而陌生的北方口音:“请问,夏义林同志住在这儿么?”

  几十年的街坊邻居,彼此都已知根知底。很快,此人就出现在我家门前。

  他大概四十出头,皮鞋、短袖衬衫和灰色西裤,拎着一个老式公文包。而穿着白色汗衫背心和深蓝色大短裤的爸爸,此时正在洗碗,满手滴水,听到有人找他,便急忙用抹布揩干净手心手背,拖着塑料大拖鞋出来张望。

  看了一会,终于认出来了:“哦,是济南文工团的老郑啊,你怎么找到这里啦?”

  老郑是爸爸以前在镇江文工团四处演出,认识的一个熟人。一晃文革都结束多年,文工团也解散了,在供销科工作的老郑出差江南,居然特地来看望老朋友。

  他俩十多年不见面,唏嘘了十分钟左右,突然爸爸问:“你现在还玩乐器么?”

  “不常练了,一个人玩没意思。”

  爸爸起身进屋,不一会工夫,他笑眯眯地取来一把二胡、一根箫管。

  老郑也笑了。他俩就坐在方凳上,调弦、试吹起来。

  “来段什么?”老郑问。

  “就来个《良宵》吧!”

  说来就来,他们就在院子的一角开始了。我只知道,爸爸以前是有名的男高音,可他正儿八经地玩乐器,我还是第一次亲见。两人的神情,立马进入角色。一个衣冠齐整,另一个是汗衫短裤,可这丝毫不妨碍悠扬的琴弦,伴着呜咽的竹管,穿透了周遭的闷热。

  院子里马上就围上来半圈邻居。

  旋律开始很平稳,音色变化表达出无拘无束、洋洋自得的愉快心情。渲染着幸福的同时,曲调似乎又预示着平静的湖面,将要泛起细小的波澜。

  而后,乐曲变得跌宕起伏,愉快的情绪更为高涨,像春天里流淌的溪水,轻柔而不失活泼。

  紧接着,旋律一层一层,迅速推向明朗的高潮,情绪也随着旋律的拓宽,更为高涨。院子里,此刻大家的感受,都已经如痴如醉。

  音调突然盘旋而下,情绪被抑制住,缓缓地,在渐慢、渐弱的乐声中,整首曲子,终于在和谐、宁谧中收尾……

  夏天的太阳,总是落山很迟,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晚霞。暑热中,院子里这对音乐家,已然是满头大汗。

  人群似乎一下子醒了,噼里啪啦地都鼓起掌来。老郑起身,又和我父母客套了一番,向邻居们挥了挥手,就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又过了多年,我也已是四十出头。偶尔会应邀去朋友那里吟诗写字,焚香听琴,鉴赏古玩。今天,我想起老郑和爸爸三十多年前的那次会面,突然感叹不已。

  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雅集。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张晨晔

| 微矩阵

扬子晚报网(江苏扬子晚报有限公司)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建立镜像 版权声明

地址: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369号新华报业传媒广场 邮编:210092 联系我们:025-96096(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