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 | 铁 瓦
2017-09-28 10:22:45
文/米 格
 
去年冬天我到九华山去。车越往上行,寒气也越来越重。两边山林里的雪看上去也只有一鸡爪子深。到了后山却发现山上的雪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来接我们的人手里提了几双草鞋。他让我们把草鞋缚上,说这样好走一点,我们当然照办了。运动鞋上早已结了一层冰,一走一滑,有些陡峭的地方只能手脚并用了。九华街上的雪已经下得很厚了,走起来一步一滑,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雪怕是还要下。
 
我们在九华街上的宾馆住了一夜。过了云门就完全是笔陡的山道了,这个时节的九华山真是鸟兽绝迹,连山涧中的瀑布也冻结起来。如同一匹白布挂在那里。
 
《芥子园画谱》里说“冬山如睡”,雪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九华山裹住了,山在雪的被子里面睡得正香。沿路山道旁竹子有些被雪压折了,风一吹树上和竹子上的雪又开始粉粉下起来,钻进脖子里觉得冰凉。
 
寺庙和石灯笼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庙的墙倒是暖色的。万种冷色调中只有这一点黄。早晨太阳出来,山脚腾起薄薄的雾气。受到太阳的照射,山涧里的冰开始融化。化出的水顺着溪涧向下流,水蒸腾着白烟,像是有温度一样。有时流水钻进冰面下,水让冰罩住了,水在冰的下面活活地流,但一点声音也没有。简直像黑白默片一样。动虽然是动的,就是没有声音。
 
从山下到天台约有七八华里,但走山路不比走平路。再加上山道上有积雪和冰,走起来越发难了。在这里滑一跤可不是开玩笑的,只好一边爬一边用脚踢出个窝子,踩实了再踏一步。
 
在我的前面走着几个挑夫,他们脚上穿着草鞋。虽然肩上挑着担子却走得不慢。挑山的挑夫手里格外多一根棍子,这根棍子是用来支担子的。山路陡峭累了也没办法歇一下,挑子没法放。只好用棍子撑起来换换肩。或者站着歇一会。挑山可是个力气活,几个人身上都是一身大汗。头上和身上都是热气腾腾,身上的棉衣都脱了搭在挑子上。每上一个台阶,都要闷闷地哼一声,腿颤抖着往上挪。腿部青色的筋急剧地抖动一下。因为磴道有些地方的坡度几与人的胸口齐平,我是手脚并用往上爬的。挑夫们没办法用手只好硬顶着上。
 
上到一个山崖转角处,地势稍微平坦一点,他们把担子歇下来。我看他们挑的东西很奇怪。就问他:“你挑的什么东西?”
 
他说:“铁瓦”。瓦还有用铁做的吗?我问他你这一担有多重。他说:“一二百斤吧。”接着他解释说九华山很多庙在山上,冬天山上奇冷。普通的瓦一年就冻裂了,要年年换,所以只能用这种生铁铸的瓦。铁瓦和平常的瓦也很相似。拱形的。但比常见的瓦片薄得多,厚薄也就跟家里烧菜的铁锅相仿。
 
我问他:“你这一担挑到山上给多少钱?”他说:“挑到山顶给十五块钱。”我指着山顶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庙宇说:“是挑到那里吗?”他回答:“是的。”
 
我问他是挑一趟给一趟钱还是先记着一总结算,他说一般零活都是挑一趟给一趟钱。比如帮人挑蔬菜啦或者香烛什么的,挑一趟结一次,像修庙挑铁瓦这样的大活。就要等工程完了才能拿到钱,他说去年我给一个包工头挑水泥就没有拿到钱。我问他为什么呢?他说这家伙跑掉了。他默默地看着远处说:“今年我们几个人过年还想到他家去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他不该赖我们的钱。”最后他用手揩揩眼睛和额头上的汗说:“我们挣的都是血汗钱是吧?他欠我们的钱亏心不亏心啊。”我点点头说:“亏心,你们这真是血汗钱。”
 
抬头看看,山顶还远着呢。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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