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 | 三堂语文课
2017-10-12 10:02:19

 

文/段吉龙
 
刚上小学不久,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社会上的躁动气氛也刮进了校园。我所在的班渐渐没了规矩,老师们很发怵给我们上课。
 
一天,一位老师来临时代课。上课铃响过了许久,她一直站在讲台上,默默看着台下的我们旁若无人地嬉戏吵闹。大半节课的时间过去了,我们自己似乎觉得也确实有些过分,吵闹声慢慢小了下来。这时,老师轻声说道:“讲课看来时间不够了,给你们讲个寓言故事吧”。同学们听说讲故事,顿时安静了下来。
 
故事大致是这样的,一个鲁莽后生,非要与一位老山人比试爬山,老山人推辞不过,只好同意。几个时辰后,后生刚到半山腰已气喘吁吁,而老山人此时却稳坐山顶观风景了。后生见状很是不服,指着高处的老山人大吵大嚷,怨他作弊。因相距遥远,老山人不知后生为何发飙,沉默不语。后生极为不爽,口沫横飞,粗言更甚。另一老者路过,听明白后生忿闷的原委,便说:你要是现在接着爬,太阳下山前或许也能坐山观景;若是你继续逞口舌之快,太阳下山时,你唯一的收获,只能是用自己的唾沫浸湿自己的衣服。
 
讲完这个故事,老师夹着教案走了。她的身后留下一片沉寂。
 
高中的第一节语文课,老师自我介绍,他的名字叫一夫。“一夫”既可指“一夫当关”的“壮士”,亦可指“万夫莫开”的“小民”。自己生来手无缚鸡之力,并无“当关”者的英武和气慨,只能甘为一介草民。身为草民,其乐也融融。听完老师这番自我介绍,同学们乐了,觉得一夫老师既风趣,又平和。
 
老师信手在黑板上写了一副对联(我忘了是哪朝哪代哪个文人的大作),联曰:“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他要大家将此联当家庭作业,或查字典,或商高人,把意思搞清楚,把句子断准确,把每个字的具体含义写出来。这事儿折腾了大家近一周的时间,答案却是五花八门。
 
后来,老师给出了正解,并说:“此乃古人随意之吟,只用区区六个不同的字,居然成就一副传世佳作。尔等一生能否有此建树?不用现在回答,将来果有此一日,请将成果化灰送我。但在此之前,我对大家有个要求,请对知识和文化存有敬畏之心”。
 
大学的第一节古汉语课,讲庄子的《逍遥游·鲲鹏赋》。上课的老师是张紫葛先生,外传他曾任宋美龄的私人秘书。老先生极高度近视,行走时需人搀扶引路。据说,他的双眼只对光和自然界的轮廓有感觉,却完全看不清人写不了字。
 
先生上课,三件事让我新奇不已,一是他授课坚持不坐,二是他不带任何书本,三是他能将如此生涩冗长之鲲鹏赋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逐字解读深入浅出、通篇点评精妙流畅。一节课下来,两百多人的大课堂始终鸦雀无声。众同学惊叹,一篇上古哲人的高深文章,竟被先生如庖丁解牛一般,如丝如缕清晰地呈现于众,而这位“解牛”高人却是赤手空拳……
 
这三堂课,一直让我觉得属于中国国粹的事物,除了那些以有形的载体呈现于世人外,还有一些则以无形的方式传承和延续。而这种无形的传承、延续,更具有穿透时空的永恒魅力。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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