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三城记丨《源氏物语》赏析班
来源:扬子晚报 2017-12-26 17:3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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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曼

  南京人,毕业于日本名古屋大学,多年从事国际交流工作。有《匠人如神》等多本译著,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文 孙曼

  我读书时的专业是日本文学,所以留学时代最难忘的回忆便是跟着导师去《源氏物语》赏析班当助教的那些日子。

  《源氏物语》是日本古典名著,也是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小说,全书以源氏家族为中心,描写了源氏公子与众妃、侍女的种种或凄婉或复杂纷繁的爱情纠葛。而且该书用很多篇幅描写了当时贵族阶层的奢华生活,与《红楼梦》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个赏析班由《朝日新闻》集团下属的文化中心主办,位于东京市中心,只要交少量学费,一般市民都可以报名参加。等到开班后一看,来了20多位衣着典雅、妆容精致的中老年女性,年龄虽然参差不齐,但都一样热爱文学,职业那一栏里都写着“主妇”二字,爱好那一栏则都清一色地写着“读书”。

  虽然这只是个普通的兴趣班,但那些学员们学起来真是认真啊。有人带着录音笔,把导师的授课内容全部录了下来,回去再反复听;每个人都一丝不苟地记笔记,有位每回都穿和服来的学员2个小时的课程甚至从头记到尾。《源氏物语》文字本身很有散文韵味,书中也充斥着大量汉诗与和歌,仅引用白居易的诗句就有90余处,《史记》、《汉书》等中国古籍中的史实和典故更是巧妙地穿插在迷人的故事情节之中,这也是导师经常请我这个中国学生来与学员们交流的原因吧。

  在赏析班的那一年,我们还组织了两次外出探访源氏古迹活动,大家交费参加。一次是早春时节,我们去了日本海沿岸的福井县武生市,因《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曾在那里居住过,所以建有“紫式部寝殿公园”,我们在紫式部的铜像旁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漫步在梅园时,号称“班里第一才女”的森下女士还告诉我说,日本樱花虽然有名,但其实它还是从喜马拉雅山麓传入的。古代日本受唐朝影响,还是以赏梅为主的,古诗集《万叶集》中最多的就是咏梅的诗,有100多首呢。还有一次是去京都附近的石山寺,据称公元1004年,紫式部刚过30岁不久,丈夫就不幸去世了。心灰意冷的她住进了这座幽静的寺庙,就是在这里,她开始了那部旷世奇书的创作。我们去的时候正值深秋,庭院里人烟稀少,红叶似火,沿着长满了青苔的台阶拾级而上,那一瞬间,我们仿佛忽然理解了《源氏物语》中的“宿命轮回”思想和“物哀”精神。山顶有一座丰净殿,有紫式部展,展品多为十八九世纪日本书画家描绘《源氏物语》场景的屏风与画像,华美异常。最令人称奇的是竟然还有一块紫式部曾经使用过的砚台,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保存完好。所有学员面对着这块千年前的砚台,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以表达对紫式部的敬慕之心。

  当然,只要一下课,大家就从诗意盎然的古典世界中走了出来,闲聊的话题就带了烟火气。有人抱怨媳妇的家务能力太差,而且不会过日子,好好的衣服鞋子就打包扔了出去;有人则倾诉女儿从美国留学回来后,变得与父母严重三观不合,几乎三天两头就要生一场气;还有爱酗酒的老公,唠叨的婆婆……总之,电视剧里的桥段,这里都能听到。看来,赏析班已成为大家从平庸琐碎的日常生活中逃离的桃花源,只有沉浸在典雅的古代文学中,才能忘却现世的烦恼。还有个老太太,擅长做酱菜,经常带了自己腌渍的小茄子或是萝卜给大家品尝,课间休息时教室里可谓是其乐融融。

  最了不起的是,这个赏析班竟然持续了十多年!她们读完了《源氏物语》后,后来又涉足《枕草子》、《徒然草》等多部古典文学名著。十年后,出于怀旧的心理,我再次踏进了那间熟悉的教室,除了有三位学员去世、四位搬到外省之外,有十几个老面孔都还在!她们一见到我,立即七嘴八舌地将我团团围住,先问我现在做什么工作,再问结婚了没?有孩子了没?那股亲热劲,竟然与我们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一模一样!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张晨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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