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爱憎表》之张爱玲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1-23 14:42:06

  有段时间,我对张爱玲已失去兴趣。因为她的文字世界再华美精巧,却总是关着门,令人绝望窒息。《小团圆》于我,竟是张爱玲阅读死角的一个转折。

  恰恰在这本为许多人诟病的、甚至被讽刺为“点名簿”的“失败小说”中,我看到的不再是全知全能的张爱玲。而是有“缺口”有痛感的张爱玲。她没有像许多作家所做的那样,用嫁接与虚构的方法,将往事乾坤大挪移,以达到可以“死不认账”的效果,而是认真诚实地梳理往事,将它们整理清楚,这也是对自己的交代,以及对胡兰成《今生今世》的回应。

  也并非所有人没有看懂她的努力与尝试。比如朱天心就说,读了《小团圆》才明白张爱玲是一个彻底的现代主义战士,因此她最后是“战死在沙场上的”。再比如梁文道,他提示大家,如果张爱玲一辈子都像以前那样写,“聪明反而变成让人厌倦的炫学,炫才是很空洞的。从这个角度看,晚期的张爱玲并不是退步了,而是写法不同了。”

  同类的认识,亦可以适用于《爱憎表》。

  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完成于1976年。14年之后,1990年,张爱玲花了两个月时间写作长篇散文《爱憎表》,原本打算用于《对照记》,但最终没有完成。在有些重叠之处,张爱玲涂涂又改改,终于没有写得下去。即使是这样一些回环往复的记忆碎片,对于真正关爱、追踪张爱玲的人来说,也还是相当有意思的。渴望母爱又计较她的自私与吝啬,爱一个人可以低到尘埃里,可是人情世故上又是那么不圆融……张爱玲后来一直给我们这样的印象。可是在《爱憎表》中,我们见到了一个活泼无邪、依赖心强,也勇于表现的“小公举”。你想过张爱玲也曾是载歌载舞、迪士尼公主范的吗?

  “……每天黄昏我总是一个人仿照流行的《葡萄仙子》载歌载舞,沿着小径跳过去,时而伸手抚摸矮树,轻声唱着:‘一天又过去了。离坟墓又近一天了。’”

  妈妈和姑姑寄给姐弟俩的玩具中有一只蓝白相间的虎纹绒毛面硬球,张爱玲叫它“老虎蛋”,征途埋锅造饭,就把老虎蛋埋在地里烧熟了吃。到了边疆上,姐弟俩叉腰站在山岗上叽哩呱啦操蛮语骂阵,然后呐喊着冲下去一阵混战……

  “你反正什么都是何干……她要是死了呢?”这是妈妈对她的抱怨。七八年后她父亲还愤愤地说:“一天也离不了何干……”这似乎已经是张爱玲有关父母难得一致的记忆碎片了,听上去竟有几分“甜蜜”。

  南京是张爱玲熟悉的有限的几个城市之一。《爱憎表》两万多字,也有好几处南京的痕迹。“女佣撤去碗筷,泡了一杯杯清茶来,又端上一大碗水果,堆得高高的,搁在皮里镶铜边的方桌中央。我母亲和姑姑新游玄武湖,在南京夫子庙买的仿宋大碗,紫红瓷上喷射着淡蓝夹白的大风暴前朝日的光芒。”

  总管的儿媳妇叫毛娘,她会告诉张爱玲二大爷张人骏坐笼筐下城墙,逃出南京围城的故事。“提起紫金山秦淮河下关都是美丽亲切的。”张爱玲却疑心下关是个“贫民窟”。毛娘还会讲南京附近沿海的岩洞“出蛟”,非常恐怖。

  南京有人带咸板鸭来,“南京板鸭太咸,至多尝一口,都是给女佣吃。她们在下房摆张桌子,互相让着吃板鸭,都笑翠铃喜欢吃鸭屁股……”

  张爱玲写《爱憎表》时,手边没有《小团圆》的小说稿(上世纪七十年代已寄给宋淇了),唯有依赖记忆。而对同一件往事的描述大致相同,可见小说大多不是虚构。

  《爱憎表》呈现出的记忆如沼泽一般,有着甜蜜又危险的气息,仿佛为水草与泥泞所纠缠。张爱玲竟没有将这篇长篇散文完成,还留下一堆乱码。

  爱憎已逝,记忆的碎片依旧闪亮。作者罗拉拉 编辑邹小娟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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