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丨三十年前客人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礼遇,是一碗糖水蛋。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3-27 14:48:26

文/董改正

  三十年前在我的故乡,一个尊贵的客人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礼遇,是一碗糖水蛋。

  去老家做客,聊起了当年的待客之道。三十年前在我的故乡,一个尊贵的客人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礼遇,是一碗糖水蛋。做法很简单:抓一大把炒米,舀两勺红糖,打下三四个鸡蛋。那时候,乡村的鸡蛋很少是用来吃的,大多数人家都用来换钱,或者换盐,换练习本等。一碗糖水蛋在那时是奢侈的,主人显出了诚心真意,客人也尽自己的做客之道——一般会吃掉炒米,喝掉糖水,把鸡蛋剩下来,说:“太客气了!我饱了,吃不下了!”主人就将客人摁在座椅上,做出生气的神色来,让他把鸡蛋吃掉。客人在三辞之后,接着吃鸡蛋,但无论如何一定会留下一个。这剩下的鸡蛋,是留给孩子的。孩子早就等着了,耳朵支楞着,待听得谦让声歇,便恰到好处地出现,装作要喝水,眼睛睃着桌子上的蓝瓷碗。长辈嗔道:“你舅舅省下来,端去吃吧!”

  我小时候常在外婆家打秋风,独享着所有的客人留下来的糖水蛋。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在我九岁那年。那一天,外婆的远房表弟来了,我叫他表舅爹,是一个矮瘦且木讷的人。他不像走亲戚,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军绿色褂子,上面的口袋一边掉线了,折过来耷拉成一个三角形。他的脸上是惭愧的,寡着手,像是来借什么似的。他嗫嚅着,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外公坐在门槛边抽水烟袋,也没站起来迎接,只说:“来了?”表舅爹点头弯腰地叫姐夫。

  外婆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不一会儿灶房就燃起了炊烟。我就兴奋起来,因为是农忙季节,很久没有亲戚来了。表舅爹一个人坐在八仙桌上。外面很热,我就坐在石门槛上玩蚂蚁,心安理得地等着吃糖水蛋。外婆很快将糖水蛋做好端上桌来。表舅爹也没有推辞,他似乎和我一样,等这碗糖水蛋很久了。这无声的气氛让我颇感异常,我不由偷偷地观察他,却见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这是不对的,我当然要纠正他。我站起走到他身边,说:“舅爹,你应该先吃炒米,再喝汤,最后

  吃鸡蛋!”

  表舅爹站起身来,搓着手,不知所措。我再看他的碗里,鸡蛋已经没有了。我就放声大哭起来。外婆又叹口气,对他说:“你快吃完吧!”然后弯腰哄我:“阿源不哭,外婆给你重新做。”我这是第一次像个客人一样,坐在桌子上,吃完一碗完整的糖水蛋。

  后来我才知道,表舅爹家里穷,常常吃不饱。饿急了就借机到外婆家蹭点吃的。很多年以后,外婆回忆起那天的糖水蛋,她都会说:“唉,真的想不到,他那时候是那么不懂事!一个孩子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啊!”

  表舅爹的几个孩子长大以后都发财了,但是他和我的外公外婆后来一直很少走动。外婆说:“他好就好啊!”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张晨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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