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郎舅俩,多年知音天上见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5-07 17:51:21

  我爸脾气火爆,属鞭炮的,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有次,因分房子打分不公,他拍过厂长的桌子。但他服我大舅。

  大舅天生好脾气,年轻时长着一张不成熟的娃娃脸,是政府机关干部,相当于现在的公务员。我妈说,外婆家家境殷实。大舅人缘好,喜欢他的姑娘多了去了,却偏偏钟情有公主脾气的舅妈。舅妈生得美呀。于是,一辈子被舅妈吃得死死的。

  我爸妈婚后因个性差异,磕磕碰碰,纷争不断,两个人动不动就嚷嚷着要离婚。我当时已记事。他们吵着要离,还问我到底愿跟谁。我想爸妈一个也不能少啊,又惊又怕,只好搬外援找大舅来摆平。

  大舅一来,我爸的态度就软和下来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让我打来白酒。哥俩边喝酒边聊天,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就是只字不提离婚事件。我急得在他俩身边窜来窜去。大舅,你咋不帮我呢,等你一走,他们又要闹离婚怎么办?一顿饭从中午吃到晚上,吃到嗨时,我爸拉起了二胡,大舅吹了一段口琴。最后,大舅满面春风地走了,没给任何劝告。

  奇怪的是,爸妈从此绝口不再提离婚的事,他们好像统统把这事给忘记了。只有我一个人记在心里,好像揣着一颗定时炸弹。

  我爸和大舅,居住两城,他们之间的联络是靠鸿雁传书。我爸说,他这辈子写过很多信,写给我妈的最多,其次是大舅。我曾好奇,两个男人之间写信会说些什么呢?直到我爸去世后,整理他的遗物,打开大舅写的一封封信,才明白他们之间堪称知己。除了谈国事家事,还谈做生意。大舅在信里如此说婚姻:感谢兄弟对小妹的包容,她可能不懂你的所思所想,就像李子(舅妈)于我。但是《浮生六记》里沈三白与芸娘伉俪情深吧,却遭天妒,情深不寿。所以,如我们这种争争吵吵的婚姻反而长久。

  至于做生意,我记得上世纪90年代夏天,大舅开了一大卡车西瓜来我家,他听我爸说来卖西瓜能赚钱。但那次西瓜生意以失败而告终。因天气炎热,卖到第二天就变质了,扔掉一大半。虽亏本上千元(那时不是小数目),但大舅生性乐观豁达。他在信里对我爸的致歉如此作答:“你不必愧疚,这次生意本是我的主张,不试不知道,还真不是块做生意的料”。

  2008年国庆,我爸突然想见大舅,打电话给大舅让他到芜湖大女儿(我表姐)家住几天,让我开车送他去芜湖与大舅会合,说老哥俩要好好促膝长谈。他们在一起谈了三天三夜,老哥俩喝酒猜拳说“哥俩好”,笑声朗朗,隔几百里地的我仿佛都听见。

  也许,世间所有的突然想念,原来都是上苍的暗示与怜悯。那年年后不久一天,大舅吃过早餐,猛然跌倒在便利店的货架旁再也没有醒来。76岁的大舅走得毫无痛苦,却把痛留给了毫无准备的亲人。我爸接到噩耗后立即打电话给我,号啕大哭。我何尝不知,他在哭大舅也在哭自己,因为彼时,他刚查出有预后不好的病。

  三个月后,他追随大舅而去。

  又是人间四月天,老哥俩想必在天堂里喝酒猜拳其乐融融吧。

作者:梅莉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华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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