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东家的豆,西家的米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6-08 12:31:48

    我那农场老家的东邻姓高,家有太爷,高寿九十九,冬天坐门前晒太阳,夏天坐门前的凉棚下乘凉,山羊胡子雪白雪白的,一咳嗽,山羊胡子抖动着,声音地动山摇,打老远就听得到。老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一直过的是要么兵荒马乱要么饥寒交迫的日子,巨瘦。他家人提前给他庆祝百岁生日,因为是过寿嘛,要准备长寿面,所以他家人把家里所有的细粮都跟人家换成了面条。

    百岁生日过后,高家的口粮只剩下玉米和高粱,白米细面半粒儿都没有。偏偏从这天开始,高家太爷开始想要“享受”起来,对八十岁的儿子和六十岁的孙子说,想吃大米粥。高家儿孙犯愁了,家里可是连一粒米都没有了啊。我奶奶听说后,看了眼家里见底的米缸,然后拿来干瓢,将米一下一下往瓢里捧,到后来捧不起来了,就用一只手抓,总算凑够了大半瓢米,给东邻送去。

    这太爷还嫌福享得不够,要吃新鲜的豆花。豆花是什么东东呢?就是做豆腐,浆烧滚了后,用卤水点了,呈蛋花汤的样子,兑上酱油,就是咸豆花,拌进白糖,就是甜豆花。但高家没豆子,因为老人爱吃豆腐,农场里用黄豆可以换豆腐,他们家的黄豆全给换豆腐了。那会儿豆腐有人卖,但是豆花没人卖,只能自己做,没黄豆不行。这回,我奶奶对家里那只盛豆种的袋子唉声叹气,解开了又系上,屋里屋外转,拿不定主意。就在她下决心拿起干瓢走向袋子的时候,闻到了扑鼻的豆花香。高家最小的孩子端来一碗豆花给我奶奶喝。我奶奶七十多岁的老脸顿时红了,她觉得挺惭愧的。高家的孩子说,豆子是他家东边的邻居家给的,有满满一干瓢,够太爷喝一个月豆花的。奶奶听了,脸色舒展开来,接过豆花,嘴里念叨:阿弥陀佛。

    后来,家家都不缺吃的了,尤其是我进城以后。偶尔回想以前,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城里人都有着让人看得见摸不着的防备与拒人千里的模样,于是我就特别念旧,想小时候在农场时家家门户气息相通的日子。

    上个周末我回农场,晚上,母亲熬了一锅香喷喷的大米粥,令我想起了已经过世的高家太爷来。晚饭后,东邻高家婶娘来串门,说听闻我回家了,特意来看看,手里端着一只竹箩。我母亲问,是粽子吧?你一进门就有一 股子清香味。

    高家婶娘说,是啊,听说你家二姑娘回家,我就赶紧去芦苇荡摘芦叶去,这才三月,芦叶还没怎么长起来,一共就摘那么一点,裹了几只粽子,给二姑娘尝尝鲜。高家婶娘走后,我感慨地对母亲说,还真有点过去那种淳朴的乡亲之风呢。第二天,我才发现不止有那么一点,好几个邻居家的婶娘分别给我送来了红豆、山菌子、黑木耳、干核桃仁等东西,都说是农场自己收的,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我母亲说,家里都备着呢,有的。邻居们不依,说就一点土货,一点心意而已。

    我跟我妈说,家乡就是不一样,邻居们见到了都跟自家人一样亲切。不像城里,家家都是闭门紧户的,互相都不认识。母亲说,你看别人是这样,别人看你也一样;人心都是处出来的,不信,你有机会试试。

    我把若干包土产带回家,分送给我的左邻右舍。让我开心的是,邻居们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样子,而是十分地给我面子,不加推辞就收下了东西。后来,我们的邻里关系果然不一样了。有一天中午,对面邻居家遣孩子拿只碗来我们家借酱油。门一开一关之间,我清晰地感受到,东家的豆和西家的米,都离我很近很近。作者木 铃 编辑邹小娟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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