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丨不是鸡汤是汤药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6-12 18:13:02

文/叶延滨

  昨日散步归家途中,收到中学同学邀同学会的电话。心想,都半个世纪了,这同学会大多数人还认识吗?还有老师呢?

  在饥饿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转入西昌川兴初级中学。这所乡村中学没有围墙和校门,四周都是稻田所围的几间用土坯垒起的教室。学校没有电,上晚自习一人一个小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灯。我还记得何老师何守模,他是四川大学历史系高材生,被划成右派,分到这偏僻的农村中学任教。学校规定,右派不能叫老师,他进教室上课,值日生就喊:“起立,何先生好!”何先生课教得好,脾气也大,教鞭敲桌子是他的特色动作,真生气时还骂人。他还管图书馆。我是他图书馆一号读者,所有的新书先睹为快。为此还闹出许多矛盾。《红岩》刚出版时,学校分到一册。语文老师去借:“为全校同学进行传统教育需急用。”何先生说对不起,借走了。冤家路窄,这个老师上课时发现这本书在我手里。怒不可遏向校长告状。校长反问他:“你没事惹那个右派干什么?你挣多少?他挣几文?你上完课回家,他上完课管图书馆。换一下,行吗?”初中毕业时,何老师送我一张书签,是北京中央广播电台的照片,照片背后他写上:“祝你顺利考入高中,并有机会继续深造……将来在这所雄伟的大厦播出你成功的消息,我会听到的。何守模”多年后,我走进了这所大楼,在这里完成了我的大学毕业实习。

  赖仁价,教务主任,什么事情都管,替语文老师出头训我的就是他,而且是在全校大会上,让我记一辈子。那是期末,我统考得了第一。他代表学校发奖状,拿着奖状先骂人:“叶延滨自以为聪明学习好,上自习看小说,自高自大,自大两个字叠起来是什么?臭——”然后把奖状递给我。此法绝杀,让你不得不站在他面前,听他讲完。他更高明的是按照人民公社管理社员的方式管学校。农村中学没钱,困难时期饥荒,他规定每个同学有一个工分本,规定一年要挣100个工分。学校所有的空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园,每小组一块地,种出的菜,交食堂后换成工分。每个星期六是劳动课,到学校背后的高山上割茅草,交给食堂做燃料。每次割草,手上全是血道道。割下草还要扎成小草把,再打成捆,才能从山上背回来。还有到粮站拉口粮,到河滩抬石头筑围墙,一切劳动都换算成工分。在那个饥饿年代,这所农村初中教会了我大多数的农活,也让我像一个农村孩子一样活着。衣缝里长着虱子,脚下穿着草鞋。赖主任得过天花病,脸上留下麻子点。老师们开玩笑就说,“幸亏赖主任点子多”,让学校熬过了饥荒年。

  老师是什么?有人以为,老师就是给人熬炖心灵鸡汤的烹调师。鸡汤可口,过肚穿肠难入心。入心者是老话“良药苦口”。回想我的初中老师,感觉更像是一罐汤药,五味杂陈。吾爱吾师,他们的名字就像美妙的药名:当归、杜仲、生地、甘草、金银花……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张晨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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