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丨命运之舟的锚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7-31 16:40:47

文/叶延滨

  常听人在耳边抱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种抱怨,听出有三分无奈,还有三分自得。无奈是自己管不住自己,自己的时间不是自己的,自己去干的事不是自己当紧的事。自得也是炫耀,江湖是穿梭的饭局,是请柬,还有拜访、会见、站台、以及说得出和说不出的各种“请托”与“应酬”。不知从哪时候起,出来混,跑江湖,成了人们挂在嘴上的当家词汇。而且还要是混出个人样的角色,才有资格说这种自谦自得的开场白。就像水上的漂浮物,若只是救生圈、车轮胎、竹木筏子等级的时候,不能自称“江湖”,只能说是“漂”。“北漂”的漂,屌丝级的浮沉就叫漂。船儿包装上了铁甲,安上了发动机,不再用两只手摇橹划桨了,突突地冒烟“下海”了,这时也才能见人就说“出来混”“在江湖”上了。漂在水上,成了气候,有模有样的都叫船。小机动渔船与万吨大游轮,见面都叫老板,伸手就递名片,彼此彼此。当然,这里边的差别大了。船大船小,吨位不同,行头举止就不一样;货好货孬,臭鱼小虾,真金白银,胆色口气大相径庭。出了事,倒了霉,都叹出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原因都一样,都是漂在惊涛骇浪中的无锚之船。

  锚者,定力也。钱财虽是商家的压舱石,但万串钱财也不能当锚使。经商下海如此,为官从政亦如此。古人说宦海沉浮,就是说官场虽能无本求得名利,但也是高风险的营生。为官一世,倘若能平安着陆,回到老家,盖一座宅子,门上挂一匾“退思斋”,也就功德圆满。前些日子,去河南南阳采风,在古代内乡县衙的“三省堂”看到那副有名的对联:“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道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饭,莫以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这就是一个好官的定力,“自己也是百姓”,风吹浪打不翻船的铁锚。

  百姓何来如此定力?孔夫子说了:“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当将军的指挥权,当高官的乌纱帽,都是能够叫人拿掉的。百姓何有之?孔夫子看明白了,惟有“匹夫之志”,则无人可夺,也无惧被夺。李白一生欲求仕途不得,游历天下,恃才傲物,终生不得志。然而天生其才,才华在磋砣中将心血化为诗章,才不可夺!那些高官厚禄者早随历史的烟云化为乌有,而匹夫李白印在诗章里的叹息穿透岁月,至今让我们扼腕!司马迁宦海翻舟,身陷囹圄,惨受宫刑,旦夕成为贱民匹夫。然其心不认命,志亦不可夺,一部《史记》讨回天理公道。平头百姓,无身外权势,欲立身于世,一是引其向前的“志”,二是安身立命的“才”。志揣心里,才藏胸中,不可夺也。

  引出这一番想法,是因为读到小说家麦家的一篇短文,文中写到他的父亲,一位务农的老百姓。“‘家有良田,可能要被水淹掉。家有宫殿,可能要被火烧掉。肚子里的文化,水淹不掉,火烧不掉,谁都拿不走。’这句话是我父亲说的。”这是一位会当父亲的农民,前两句话,乍一听像是个卖保险的,细想一下,他也真是个“卖保险”的父亲,他给儿子一份水淹不掉,火烧不掉的“人生保险”——要有肚子里的文化。这是定力,也是一只管用的锚,真的将一个农家孩子的命运之舟,锚定在文学之港……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张晨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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