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微史记 | 助王维“一举登第”的那个公主是谁?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8-02 14:5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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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抱石画 王维《渭城曲》诗意图
 
■王志清
 
王维,盛唐诗的巨星,诗书画并兼的超人,世称其人清贵。《旧唐书》本传:“维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 
 
根据这些条件,唐代小说家拿王维来说事,是自然不过的事了,或言之,王维的超人才华与儒雅风度,而使故事获得了虚构的合理性。譬如唐郑还古所撰《郁轮袍传》就广为流传,同见于《集异记》与《唐才子传》《唐诗纪事》等笔记史籍。这段唐代的“小说家言”共六百字,大致意思是:王维“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娴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闻,尤为岐王之所眷重”。岐王为了确保王维长安应试独占鳌头,精心策划导演,并带王维去拜见公主。而“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立刻就引起了公主的特别注意。他的《郁轮袍》的琵琶演奏,更是深深拨动了所有在场者的心弦。岐王乘机对感到“大奇”的公主推介说:“此生非止音律,词学亦无出其右。”当公主读罢王维诗,愈加惊骇,哇,这些诗“皆我平时吟诵者,原以为古贤佳作,乃子之为乎”。此时,岐王才道出来意。王维也终于“大魁天下”。
 
王维在京兆府试得解元,才十九岁。两年后,他“状元及第”。而这则关于王维走公主路线而拔得头筹的故事,迷倒了古今无数读者。对于王维而言,实乃一种侮辱与丑化。如果此笔记属实,那么王维就不是什么天才少年,而是个靠卖艺进身的恶少。当下网络文学将王维说成是公主包养的情人,“灵感”应该也源自此也。然而,非常滑稽的是,当代学人也当起真来,非要“考”出其中“公主”是谁不可。
 
故事里的那个公主,权势熏天,连岐王都认为:“贵主之强,不可力争”。因而有了岐王领王维入公主府打通关节的情节。
 
岐王何许人也?岐王李隆范,唐睿宗之第四子,小玄宗李隆基一岁,曾为唐玄宗登基立有汗马功劳,进封岐王,拜太常卿,兼左羽林大将军等。岐王雅善音律,尤以好学爱才著称。按一般思维,凭岐王的权势,凭王维与岐王的关系,岐王是不可能不为王维助考的。
 
然而,那个连岐王都不敢与之争锋的“公主”是谁呢?学术界有三种说法:
 
一是“太平公主”说。太平公主是唐高宗李治的小女儿,极受其母武则天的宠爱,朝中宰相也多为其党羽。太平公主被赐死时,王维才十二三岁。“年龄”显然不符。
 
二是“玉真公主”说。玉真公主乃李隆基胞妹,岐王乃其四哥,而于笔记观,岐王毕恭毕敬待公主,而公主却对岐王有“何预儿事”之呵责。“身份”肯定有悖。
 
三是“九公主”说。有人考曰:“如仙媛殆为玄宗父睿宗生前所宠嫔妃,名如仙。……盖玄宗后宫称呼,言其地位尊如公主也。”如果说“公主”乃睿宗妃,那她就长了岐王一辈,而笔记中的人物关系倒也比较吻合。但普遍还是认为:“九公主”即指睿宗女“玉真公主”。“九公主”说乃一家之言也。
 
呜呼,原本虚构的故事,而却混同于历史事实!这样的考论,其前提首先就错了。
 
应该说,小说家在笔记中是将这个公主作为玉真公主来写的。魏颢序曰:“白久居峨眉,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白亦因之入翰林,名动京师”(《李翰林集序》)。这个魏颢,乃李白的忘年交,其言应该比较可靠。而那个助李白入“翰林”的、神通广大的“持盈法师”,即玄宗胞妹玉真公主。既然李白可因其而得入“翰林”,王维何以不能因其而得取“解头”呢? 
 
笔记中“何预儿事”句,则是“玉真公主”说所难解的“结”。然而,为什么只能是“关你什么事呢”这个解法呢?如果解为“(我)何必要干预此等小事呢”,不就通顺了吗?然而,即便是可解,也不能说故事就具有了真实性。故事,毕竟是故事。这是一则美丽的故事,真没有必要忙于考证故事中的“公主”究竟是谁。
 
不过,学者们还是挺喜欢借此说事的。胡适博士就指出:“此说是否可信,我们不敢断定。但当时确有这种风气。”(《白话文学史》)入谷仙介在《王维研究》中的分析,也更入情入理,他说:“暂且不考虑它的真伪,我以为不论对了解当时的科举状况,还是了解青年王维的风貌,都有丰富的暗示意味”。他认为:“京兆府解头(即解元)在当时的长安是备受公众瞩目的热门话题。十九岁的多才多艺的美少年、社交界红人王维,一举取得了这个头衔,为笔记传闻作者提供了绝佳的素材。……于是解头的事被载入野史,及第诗也广传于世。”这个日本著名学者指出:故事“却在某种意义上传达出诸王爱重王维风姿的信息。有没有发生过为使公主推荐而未雨绸缪的事这点另当别论,这段逸事里的王维,的确是一位有着音乐天赋的可爱的天才美少年,用自己的才能赢得了显贵者的眷顾。这个形象广为世人所知,是这则逸事的创作前提,否则故事凭空悬想是难以创制的。” 
 
王维处于以诗取士最盛的盛唐,凭其过人天赋与特优资质,凭其诗歌实力与艺术影响,而不能“一举登第”那才是怪事呢。《旧唐书》中说王维“多士推之”,说明王维的人际关系好,说明他曾经被很多人所赏识与推荐。因此,王维科考有贵人出以援手,也不是不可能,但主要还是靠他自己。
 
因此,笔者以为:助王维“一举登第”的那个“公主”,就是王维他自己。
 

本文作者为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王维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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