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微史记 | 颜真卿为什么不救杜甫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8-09 18:5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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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草堂  视觉中国供图


 

■王志清

长篇叙事诗《北征》,是杜甫代表作中的代表作,写于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二年(757)八月,诗人自凤翔到鄜州探家。诗开篇就交代写作背景:“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维时遭艰虞,朝野无暇日。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筚。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杜甫刚从“疏救房琯”事件中侥幸脱身,依然觉得自己是出于公心,只是有“乏谏诤姿”的问题。在朝野无闲日时而“墨制放往鄜州”,让他回去探亲,则有一种遣归的预感。这段叙写,话中有话,背后有故事。原来杜甫,触怒肃宗,差一点掉了脑袋。
 
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四月,杜甫从安史叛军占领区逃至凤翔行在,五月授左拾遗,六月便因疏救房琯而下狱。《新唐书·杜甫传》:“琯时败陈涛斜,又以客董庭兰,罢宰相,甫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杂问。”杜甫认为,房琯没有多大过失而被罢相,处理不当。新旧《唐书》说,原来,肃宗对房琯是“倾意待之”;房琯陈涛斜兵败后,肃宗“犹待之如初”。那么,肃宗为什么要罢房琯相呢?至德二载正月,肃宗对房琯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据说是因为贺兰进明的谗言,是贺兰进明挑拨的。说房琯是玄宗的人,只忠于玄宗,“上由是恶琯”。这就是肃宗所以罢房琯相而不能告人的原因。然而,杜甫不知就里,且非常冲动,特别是有话不好好说,冒犯天颜,认为罢房琯相就是“不为尧舜,当为桀纣”。这不仅帮了房琯的倒忙,也把自己赔上了,把自己送上了被审判席。
 
杜甫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疏救房琯呢?有人说杜甫乃房琯党,他的左拾遗就是房琯给的。而杜甫自己说,他是出于公心,因为他觉得房琯是少有的相才,“少自树立,晚为醇儒,有大臣体”云云。杜甫借奉谢免刑的机会,仍为房琯开脱而进谏说:“陛下果委以枢密,众望甚允。……臣不自度量,叹其功名未垂,而志气挫衂,觊望陛下弃细录大,所以冒死称述。”(《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杜甫的倔脾气也可见一斑。
 
杜甫被“诏付三司推问”,是个什么性质的罪呢?《大唐六典》:“凡国之大狱,三司详决。”可见,杜甫已凶多吉少,若无人解救,将有杀身之祸。《宋本册府元龟》:“韦陟,肃宗至德中为御史大夫,时左拾遗杜甫上表论‘房琯有大臣度,真宰相器,圣朝不容’,词旨迂诞,帝令崔光远与陟及刑部尚书颜真卿同讯之。”据载,三司“同讯”的三个主审官里,是韦陟冒死上书解救杜甫的。而颜真卿为什么不像韦陟那样奋不顾身救杜甫呢? 
 
颜真卿,比杜甫大三岁,二人自小同在京城圈内生活。开元二十二年(734)颜真卿及第,次年杜甫落第,主考官是同一个人孙逖。此后,颜、杜二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及第后的颜真卿春风得意,经孙逖做媒又与大家族韦家结亲,一路高走;而落第后的杜甫则结交上李白、高适等一些失意文人,北游齐赵。杜甫干谒的高官无数,却没去巴结颜真卿。杜甫夸人无数,诗中竟无一句提到颜真卿。他们各自都是朋友的朋友,譬如二人与岑参、高适都是好友,就像李白与王维没有任何交往一样,杜甫与颜真卿似也没有什么交往。这可能与各自的价值观与美学观有关。杜甫认为“书贵瘦硬方通神”(《李潮八分小篆歌》),苏轼也说“杜陵评书贵瘦硬”(《孙莘老求墨妙亭诗》),杜甫似不欣赏颜真卿的“丰腴”书风。我们以为,可能个性上的原因更多些,性格合不来,颜真卿刚直,杜甫偏躁。但是,可以肯定地说,颜真卿跟杜甫也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情仇。
 
那么,颜真卿为什么不救杜甫呢?笔者揣度理由有三点:
 
其一,颜真卿正统忠坚,原则性特强。所谓“诏付三司推问”,即皇帝交办或督办的事,自然要维护皇帝权威,维护朝纲法纪。而杜甫“迂诞”犯上,属于大逆不道之行,已经让颜真卿看不惯了,没有坚持定罪就很不错了。
 
其二,颜真卿不善变通,不畏权贵。应该说,他对房琯的印象不怎么好,特别是看不惯他夸夸其谈,拉帮结派,且不把肃宗放在眼里。据说房琯还与颜真卿家以及其妻韦家的关系都很不错。然此前颜真卿还是参了房琯一本,因此,有人研究说杜甫认为颜真卿是把房琯推向深渊的帮凶。果真如此,颜真卿再为杜甫辩护则不在情理了。
 
其三,颜真卿是个政治家,毕竟要考虑形势利害。虽然他对杜甫并无好感,却也无敌意。然正是肃宗气头上,即便想帮杜甫,也自感不合时宜。据说韦陟因疏救杜甫而入相之事泡了汤。《新唐书·韦陟传》:“帝雅闻陟名,欲倚以相”,因为“陟奏:‘甫言虽狂,不失谏臣体。’帝繇(由)是疏之。”
 
绝不是说,颜真卿没救杜甫,他就不是好人。而真正救杜甫的却是韦陟。他是主审,而冒死上书解救,自然也有宰相张镐的呼应帮衬之力。而这个韦陟,是王维的至友,王维陷贼自残后还得其弟韦斌的精心照料。韦陟乃正宗“高干子弟”,其父韦安石乃三朝宰相,他十岁即授职朝散大夫,承袭“郇国公”爵位。韦陟冒死解救杜甫而忤上意,其生前未能入相,代宗皇帝追赠其为左相。
由于韦陟等人的营救,杜甫虽未被问罪,却被逐出朝。从此,杜甫也就走向了苦难。然而,这也成全了杜甫,将他的创作推向了高潮,写出了像《北征》《羌村》及“三吏三别”等一大批千古名诗。
 
王志清:中国古代文学教授,光明文学遗产研究院学术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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