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丨老工厂的记忆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8-10 17:01:30

文/李晓

我的友人孙喜贵,五十多岁了,是一家老工厂的铸造工,双臂上鼓凸着肌肉腱子。喜贵力气大,那天,在草木丛中,他双手把一个扔在那里的石磙高举,石磙有两百多斤重。喜贵把石磙轻松地放下,突然两眼泪花。他回忆说,当年追求厂里的“厂花”,在她面前炫耀的,也是这本事,把石磙高举,还在车间外面的坝子上,连续做俯卧撑一百多个。就这样,“厂花”被憨实的喜贵征服,半年后,喜贵就和“厂花”去厂区里的照相馆照了结婚照。

有一年,喜贵和几个当年的老工友喝酒,大家说起当年老工厂的一些事儿,大伙突然就热血沸腾了,提议去看看老工厂的废墟。老工厂的烟囱居然还在,孤独地挺立在屋顶上。喜贵拿了当年在工厂用的搪瓷盆,爬到烟囱下,敲响了搪瓷盆,唱起了当年老工厂的厂歌:“钢花飞溅啊,铁水奔流,咱们工人,红红脸膛火热的心……”起初,下面几个老工友怔住了,等喜贵唱完,工友们早已泪流满面。

有那么一群人,总喜欢去老工厂的旧址前再看一看。老工厂的墙上写着“厂荣我荣,厂衰我耻”、“安全帽必须戴,防止坠物掉下来”;工人们下班后,自行车铃声一片,或集体步行来厂区林阴中,清瘦面容上笑意荡漾;锅炉房里烧水的师傅,洗澡堂里氤氲的水蒸气;老工厂旁边有工会俱乐部,篮球场和游泳池,家属区走廊里的蜂窝煤炉子,还分布着幼儿园、子弟学校、发廊、菜市、杂货店、食品店,婚庆店,丧葬店,一个工人的一生,就像螺丝帽和螺丝钉紧紧拧在一起,一辈子不出厂区,生老病死都可以在一个厂区默默走完……

在电影《钢的琴》里,离婚父亲陈桂林想为女儿买一架钢琴,他始终没筹到钱,偶然翻到一本关于钢琴的俄国文献,于是叫上伙伴们在早已破败的厂房中开始了手工制造钢琴的征途……最后在退役小偷,全职混混,江湖大哥,猪肉王子一群落魄兄弟的帮助下,他们造出一部“钢”的琴。这是一群男人在为尊严而战,一个男人在为父爱而搏。还有贾樟柯的电影《二十四城记》,影片中,耳畔不时响起锻造零件的声响,机床的轰鸣声,复活了的时光历历在目,屏幕上突然出现一行黑底白字:造飞机的工厂是一个巨大的眼球,而劳动是其中最深的部分。

老工厂里生产的铁柄伞,“哗”地一下撑开,感觉像一个巨大的树冠,那些年风雨特别大,但这样一把大伞足够遮挡风雨。老工厂里生产的电风扇,夏天的风呼呼地吹,一家人全凉快了;还有老工厂里生产的酱油,夏天用来拌黄瓜;老工厂里缝制的棉袄,先给乡下老奶奶送去御寒啊……那些年,差不多所有的生活,都被你诚实地安排了。

老工厂让一代人的记忆,如此绵长。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张晨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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