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七夕特稿 | 白居易算不算一个悲情“牛郎”
来源:扬子晚报网 2018-08-17 15: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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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镜   唐代


 
■王志清
 
白居易在唐代诗人中诗歌存量最多,他的那些“牛女离恨”的诗也最为感人,因为写的是他自己的爱情悲剧,是他刻骨铭心的爱恋的经历与感情。
 
白居易《七夕》诗云:“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此诗借七夕感怀,非常含蓄,“银汉秋期万古同”,是说自己也有同样的遭遇啊!最早记载“织女星”的是《夏小正》,最早记载“牵牛星”的是《逸周书》,说是七月初昏,织女星正东向,清晰可见,牛郎星也正好与之遥遥相望。这一天文现象,却让古人编出了凄美动人的爱情传说,为七夕平添了许多浪漫与神秘的色彩。曹丕《燕歌行》:“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恨河梁”。黄庭坚《鹊桥仙》:“年年牛女恨风波”。均写一个“恨”字。清人《京都风俗志》说,七夕三更,于葡萄架下静听,可闻牛女隐隐哭声。不知有谁听到过这种悲声,然在白居易诗里,我们还是真切感受到了他的沫血饮泣之悲。
 
白居易,分明就是个活生生的“牛郎”。唐德宗建中三年(782),为避战乱,白居易随其母离开新郑,来到符离(今安徽宿县符离集)。他与符离东邻女湘灵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爱情种子也随之发芽。然而,白居易比“牛郎”还要不幸,牛郎织女被拆散,尚且每年七月七日天河鹊桥一会,白居易却没有这个待遇。白母扮演的就是那个拆散他们爱情的“王母”角色。她不仅坚决反对白居易与湘灵的婚姻,而且严格管控,不允许他们见面。
 
贞元十六年(800)初,白居易考上进士,二年后任校书郎,举家迁址长安前,母亲竟不许他与湘灵见面。白居易痛不欲生,有诗《生别离》为证:“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忧积心劳血气衰,未年三十生白发。”其《潜别离》血泣开篇:“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诗题都用“别离”,意味着他们是被外力所强行拆散的。
 
离开符离,白居易一步三回头。“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杆独自愁。”《寄湘灵》诗里说,不是我思念湘灵,而是湘灵思念我,愈加忧思矣。此后,这对有情人天各一方,然白居易忧心如醉,悲苦尤甚,《长相思》以代言体的形式,代湘灵抒怀曰:“九月西风兴,月冷霜华凝。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二月东风来,草坼花心开。思君春日迟,一日肠九回。妾住洛桥北,君住洛桥南。十五即相识,今年二十三。有如女萝草,生在松之侧,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诗中极写离恨之痛,一夜魂九升,一日肠九回。最后四句说,哪怕是山里兽,也要比肩而行;哪怕是林中木,也愿枝叶相交。这已是《长恨歌》结尾的雏形。《长相思》就是白居易与湘灵的“长恨歌”呀,而诗中所表达的祈愿,则表明他们所面临的爱情阻力比“天河”还要巨大。
 
要知道白居易苦恋有多苦,其《寒闺夜》诗是这样写的:“夜半衾裯冷,孤眠懒未能。笼香销尽火,巾泪滴成冰。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白居易其间写成怀念湘灵的诗还有《冬至夜怀湘灵》《寄远》等等。又是秋天,又到七夕,秋愈深而悲愈重,其《感秋寄远》十分伤感地写道:“惆怅时节晚,两情千里同。离忧不散处,庭树正秋风。燕影动归翼,蕙香销故丛。佳期与芳岁,牢落两成空。”诗共八句,句句不离忧,字字读是恨,一生之痛,皆充斥于字里行间。晚了晚了,一切都晚了,不会再有希望的晚了,无法挽救了的晚了。这深重哀叹,近乎绝望,婚嫁佳期与美妙年华都成为一场空,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而“牢落两成空”。乡远人渺,香销故丛,留存下来的,只有那永远洗不去的心灵创伤,只有那永远无法治愈的无尽长恨。
 
《长恨歌》作于贞元二十年(804),于《感秋寄远》后不几个月。白居易与湘灵的爱情悲剧,成全了他的《长恨歌》创作,为其创作《长恨歌》作了感情、情绪、文字表达等方面的条件准备。《长恨歌》虽是“欲惩尤物”的初衷,虽是批判性的主题,却借人酒杯而浇己块垒,而将创作主体自己的悲剧爱情所经历的情感与思考,移植进《长恨歌》。白居易带着爱情的伤痛且一往情深地写就《长恨歌》,他与湘灵的爱情悲剧,给他无尽的伤感与思考,也很自然地融入自己的生活体验和情感积淀,他把杨贵妃塑造成爱情女神的形象,而用很大的篇幅描写李隆基对杨玉环的思念,而加入了蓬莱寻找贵妃的情节,加入长生殿私誓的描写,诗人用李、杨的爱情故事告诉人们:追求理想的爱情是天经地义的,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来阻挠爱情的追求都是极其荒谬的。
 
白居易写这些诗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多了,他以不结婚来与其母抗争。元和三年(808),母亲以死相逼,白居易屈从而与杨氏结婚,时年已37岁。此时,白居易官场得意,已经进入皇权核心层工作,因此有人说他晚婚有追逐功名的原因。不管怎么说,他仍不能忘怀湘灵,尽管婚后夫妻关系并不坏,其间还写了不少怀念的诗,譬如《夜雨》开头写道:“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诗的语言直白,思念却如夜雨而绵绵不断,表达了对“无日不瞻望”的湘灵的深挚怀念。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被贬江州,竟然巧遇湘灵,二人抱头痛哭一场,有《逢旧》诗纪实。时湘灵已40岁,仍未出嫁。白居易还有一首题为《感情》的诗,写其翻晒衣物,睹鞋生情:“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苦赠我者谁?东邻蝉娟子。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自吾谪江郡,漂荡三千里。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今朝一惆怅,反复看未已。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可嗟复可惜,色暗花草死。”这鞋湘灵赠与的爱情信物,白居易二十年来走到哪带到哪。然而,鞋虽成双,人则逢单,可嗟可惜,心如花死也。
 
白居易真正死了心,是他50多岁还去寻访湘灵而没有寻到。白居易杭州刺史任满回京途中,特意绕道符离寻访村姑湘灵。湘灵已不知所踪,白居易大失所望,而生“岂期牛女为参商”的感叹,参星与商星,在星空中此出彼没,互不相见,看来相见是没有可能了。因此,他也好歹结束了这长达三十多年之久的爱恋马拉松。
 
白居易的“牛女离恨”为什么这么感人,因为他写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爱情悲剧,是他的并非逢场作戏的真情实感。白居易与湘灵,演绎了一部唐代版的“牛女故事”。
 
王志清:南通大学教授,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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