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文史 | 漫画家方成去世,生前自述“这一生几个难忘的片段”
来源:人民政协报 2018-08-22 12:30:44

 

“武大郎开店”

图片

  《武大郎开店》是漫画家方成最有名的漫画之一,是方成在“文革”后那段时期创作出来的。

       武大郎是《水浒传》里的一个人物形象,他个子十分矮小。在这幅漫画中,武大郎自己开一个小店,害怕别人身高超过他,于是他录用的店员都要比他矮。方成的这幅漫画,虽寥寥数笔,却击中时弊,耐人寻味,一下子把一些领导在选拔人才时妒贤嫉能的阴暗心理勾勒出来。说起这幅漫画,方成还和我们讲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创作过程。 

  那是1980年,方成在创作《武大郎开店》时,构图经过了几次修改,黑白稿画了几幅,彩色稿也画了几幅,可谓是几易其稿。因为要在北京举办漫画展,方成专门到华君武家里,把参展的作品送给华君武过目,并征求他的意见。华君武看了《武大郎开店》这幅漫画,对原稿中店门上的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提出了异议:“不如将对联改成与漫画主题相关的内容,那样艺术效果更好。”方成接受这个意见,并把这意见告诉沈同衡和朱根华两位同行,请他们帮助出主意。四天之后,方成忽然来了灵感,他想起了刘禹锡《陋室铭》中的名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便立即将门上对联改成:“人不在高,有权则灵;店虽不大,惟我独尊。”在横批写了“王伦遗风”四个字。这一改,艺术效果明显增强了,自己也感到非常满意。8月6日画展开幕式那天,《工人日报》美术编辑何韦和徐进两人找到方成,要求把《武大郎开店》这幅漫画借去发表。因展品是彩色的,当时报纸无彩色稿,印刷出黑白稿效果不理想。当晚他俩来到方成家里,把一幅黑白的漫画稿拿去,第二天就见报了。后来,《人民日报》也转载了这幅漫画,在全国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不久,《武大郎开店》被改编成河北梆子戏,在天津广播电台播出,那副对联也唱出来了,方成听了非常高兴,用录音机把它录下来,至今还保存着那盘磁带。 

  但《武大郎开店》发表后也给方成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动画导演徐景达(阿达)从云南回来,告诉方成:听说《武大郎开店》出了严重问题。方成作了解释,阿达这才放心地离开了。又有一天在外文出版社杨宪益家中,杨先生说想在外文杂志上介绍一下他这次办画展的情况。但时过多日,未见消息,方成就问杨宪益什么原因,对方告诉他说上面没有批准。方成这才感到可能和《武大郎开店》有关。北京电视台一位女记者对方成的漫画展进行了访谈,但直到四年以后这段访谈才得以播出。女记者告诉方成,因为当时和领导同志的意见不一致,所以延迟了播出时间。 

  方成一次又一次感到《武大郎开店》这幅漫画所引来的争议,但这位曾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的漫画大师总是坦然面对。那年夏天,方成在苏州采风,帮助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写动画片的脚本。一天晚上,陪同采风的动画设计啸古和方成一起住在陈墓镇招待所,入睡前,啸古随手拿起当天的一张很有权威的报纸,看到一篇评论员文章中问《武大郎开店》指的是谁?啸古心里不禁一惊,感到要出什么事了。于是啸古放下报纸什么话也没和方成说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啸古告诉他一个晚上没睡好。方成问为什么没睡好,啸古说:“昨天报纸你看了吗?那篇文章说到《武大郎开店》了,我担心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方成哈哈一笑:“我看那篇文章了呀,怎么啦?他说他的,我睡我的呗!” 

  令他欣慰的是,就在那一年的年底,《人民日报》进行1980年度优秀新闻作品评选,报社向读者发出了上万封信,在收到的11699封读者来信中,对《武大郎开店》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评选时,他的漫画《武大郎开店》和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分别被评选为优秀作品。

  方成的儿孙们生活得很幸福,不像他这一代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从小受家庭美术的熏陶,三个儿子都做了与美术有关的工作。二儿子在杂志社做发行人,小儿子晓钢原在一家儿童出版社画漫画,现在自己出来开公司了,还出版了漫画集《行者武松》。谈到这些,方成不无自豪地说:“晓钢漫画的气势和造型与众不同,还吸收了日本漫画的优点,他的漫画连我都画不出来!”孩子们虽然很忙碌,但还经常来看望老父亲,有时方成外出讲学,参加有关活动,他们还亲自护送老人家前往。 

  方成人生坎坷,经历过生活磨难和婚姻曲折,但他始终乐观豁达,好像人世间的烦恼和忧愁与他无关。

来源:《钟山风雨》作者:曹如诚 

 

>>>方成自述:我这一生几个难忘的片段

 

图片

 
  1918年我出生在北平,父亲是铁路局里文牍课的课员。家里虽然兄弟姐妹多,但哥哥和我还是能够读到大学。记得童年时是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在广东祖居中山市南朗镇农村里度过的。现在想来,此生能够画漫画,也许与童年时的一次偶然经历有关。记得那时我曾在谁家里看见过墙上挂的山水画,看来很有趣,于是走在路上,我从地上拾块砖头,也在墙上划几下,画出像个房子的图案来。我觉得很好玩,就经常画画见到的东西。到9岁,母亲带我们回北京上学。上到小学六年级,父亲见别家的孩子会看《西游记》,也买来一部给我看,看了我觉得很有趣,就到小书铺里用这部书,加点钱换另外的武打和滑稽的传统小说看,看完一部再换另一部看。到上初中时,放学后还是天天看,像《三国》、《水浒》、《东周列国》、《七侠五义》、《济公传》、《说岳》、《杨家将》、《薛仁贵征东》、《粉妆楼》等等。这些书越看越放不下,看完了我就画骑马打仗的人物。那时候人说我会“画小人儿”。父亲见我爱画,就拜托朋友,记得是胡佩衡先生,带我到著名画家徐操(燕荪)先生家,拜师学画。每周上午去一回。每回老师给一幅他自己的画,让我带回家去临摹。下周我把临摹的画拿来请他看,经过他指点后,再给我另一幅带回家临摹。不料两个月后,我父亲被裁失业,携家返广东乡间居住。我留在学校继续上学,但学画中辍。这时我只好常临摹老师的画,当时已学会用毛笔勾线的传统绘画技法,这种技法后来形成了我作画的艺术风格。
 
  1935年我已经上到高中二年级了,当年冬天,北平学生为了反对日本“华北自治”的阴谋,便组成了“北平学生联合会”,简称“学联”,决定从12月9日开始,举行游行示威,并聚会向市民宣传。军警用强力水龙和大刀镇压游行的学生,许多人受刀伤。于是同学们书写了“告市民书”对当局提出抗议。他们知道我会画几笔,就要我画成宣传画。我参阅《上海漫画》杂志,画了几张送到“学联”去。记得其中有一张贴在我校大门外,画的是一把血淋淋的大刀,标题:“中国人的刀,哪国人的血?!”这是我平生画过的第一幅漫画。1936年我在武汉大学就读。1937年7月,日本开始了全面的侵华战争,我国大片国土失陷,学校被迫西迁到四川乐山县。我得到批准停学2年,返回家乡,有时我也去香港,住在舅父家。那时广东大部失陷,在1939年我返校复学时,就必须从香港经越南海防、河内,进入广西南宁市到柳州,在那里由我二哥安排乘运货的汽车北上,经贵阳、重庆,再走水路西行到乐山返校复学,接着读大学二年级。那时有很多同学在创办壁报、发表评论,我同学和好友,会画也会木刻的季耿,约我们几个人合办文艺性壁报,取名《黑白》,每周出一期。他知道我在1935年画过宣传漫画,就要我主持漫画栏目,约漫画稿件。经寻访校中没找到会画漫画的,我只好自己画,每周画一幅。我没有漫画创作经验,开始只能画些速写。那时学校宿舍里臭虫多,老鼠多,我就画一些捉臭虫,打老鼠的画。这种题材我还能记得画过《一觉醒来》和《惊梦》,在壁报上发表。壁报办了3年,我就画了3年。后来画得多了,就渐渐理解了漫画的艺术特色,画出的东西有点漫画的味道了。1942年我毕业后,就到附近五通桥镇黄海化工研究社从事研究。那时工资都很低,下班后也就和朋友散散步,泡泡茶馆,有时也画画速写。1946年我因与女友分手,患上了严重失眠,难以继续上班。此时日本已战败,我在乐山可以看到上海的报纸。我见报上有米谷、张文元、丁聪等漫画家的作品发表,自觉也能凭漫画投稿为生。于是决定去上海。
 
  到上海后,我暂时寄住在朋友家和与黄海化工研究社有关的机构办事处。见到报上有一广告公司招聘绘图员,我即去应聘。面试的绘图室主任是个美国人名字叫皮特。当时他要看我现场画,我只好给他画了漫画“小人儿”,他看了很感兴趣,就录取了我,于是我有了宿舍和工资。更重要的是有了充分的创作条件,可以随意创作向报刊投稿。那时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两个月后,我作画讽刺了驻华美军,被皮特发现并引起冲突,我因此失业。幸而有同乡画家余所亚、李桦两兄照顾,留我住在他们家里,使我能定居上海达两年之久。我在学校所作漫画都是表现学校生活的,在上海作画需以现实生活为题,好在有老漫画家们的作品作参考,很快我就能适应,能凭稿费生活,同时也锻炼了漫画创作技巧。
 
  1949年立,我回到北京,先后在《新民报》和《人民日报》任编辑。时值抗美援朝,为宣传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英勇,漫画有用了。后来在我国支持越南人民的革命斗争时,我曾经每晚作一幅漫画加上有关评论于次日见报。
 
  1966年夏,“文革”开始了。当时批斗“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报社各部领导人,把他们划为“牛鬼蛇神”,押进“牛棚”监督劳动。我所在的文艺部美术组的年轻领导人与党组的年轻成员,翻出1957年我发表的杂文《过堂》,以“漏网右派”、“反动文人”的罪名,也把我划为“牛鬼蛇神”押进“牛棚”监督劳动。不久,报社各部领导人得“解放”,恢复了原来的领导职务,但我既非党员,又无领导职务,就继续发配到各地(常在河南)监督劳动达10年之久,我的爱妻漫画家陈今言因此英年早逝。
 
  1976年粉碎“四人帮”以后,我得到平反恢复原职。开始工作后,我即申请离开美术组,到国际部上班。经部领导同意,批准了我一段时间的假期,我就开始筹备《方成漫画展》。1980年8月漫画展开幕。展品中的第一幅是《武大郎开店》,就是有感于在“文革”中,在这个问题上蒙受冤屈的人而作的。
 
  我那篇杂文《过堂》,今已被收入《中华杂文百年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等4部文集中。漫画《武大郎开店》曾被编成河北梆子《武大郎开店》,在天津演出,电台也播出了。1986年我离职休养。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我感受最深的是人的际遇,是要顺国运、顺自然的。我能到大学毕业,是因为家里有定期收入。1946年,如果和女友和好并结婚了,我的人生道路必定会是在化学工程方面,因为在有名的化工企业中,我有很便利的关系和很好的条件。不料女友认为两人同龄,不宜成家,使我不得不奔赴上海。如果在1935年上高中时,没遇到“一二·九”学生运动,同学们没有要我画(漫画)宣传画,后来老友季耿就不会约我办壁报,我不主持漫画稿,就不大可能会创作漫画,而不会创作漫画,1946年就不敢去上海;当然也不会以漫画为生。在上海如果遇到的广告社主任不是爱漫画的美国人,而是需要会画广告的画家,他就不会录用我,我就不得不离开上海,而别处是没有能发表漫画的报刊的。在国民党专政下,平时不会允许上海报纸发表时评漫画。但在国共合作期间,上海的报纸上发表漫画,国民党当局不能干涉,我的漫画才能发表出来。如果这两年我不在上海,我不大可能会有创作漫画的成熟技艺。我敢跑到上海去,以漫画为生,可以说是顺应了“自然”的。
 
  常言道,尽人事,听天命,我觉得我还是“尽人事”的。因为我所受的家教要我做事认真。我的工作是化学业,作化学定量分析,失误不得超过小数点后第四位数。这种训练也让我做事认真。
 
  我退休到现在,被称为“健康老人”多年,都是顺国运,顺自然的结果。  
 
来源:《人民政协报》
| 微矩阵

扬子晚报网(江苏扬子晚报有限公司)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建立镜像 版权声明

地址: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369号新华报业传媒广场 邮编:210092 联系我们:025-96096(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