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微史记 | 孟浩然“布衣”终生是因为这首诗吗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8-23 22:13:16
图片
傅山草书孟浩然诗

 
 
 ■王志清
 
唐代稍有名气的诗人,大小不等都有个官儿,知名诗人中更不乏出将入相的。孟浩然算是个名气够大的诗人了,与王维合称“王孟”。然而,浩然一生没得一官半职。其同时代人为他叹惋云:才名日高,竟沦落明代,终于布衣,悲夫!
 
为什么孟浩然终生未仕呢?据说是“大内诵诗被黜”的原因。
 
《新唐书·孟浩然传》载:“(王)维私邀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其后,帝问其诗,浩然而有“不才明主弃”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故事来源于唐末王定保的笔记体小说集《唐摭言》。而《新唐书》竟照搬这则故事,将传说史实化了。
 
宋人计有功,将故事稍加改编,王维被改为宰相张说,浩然仍诵“不才明主弃”诗,“帝曰:卿不求朕,岂朕弃卿?何不云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因是故弃。”《唐诗纪事》或为故事的另一版本,还有其他版本,将王维、张说换成李白的也有。然而,不管哪个版本,均说浩然诵“不才明主弃”诗,而遭玄宗怒斥:“不是我弃你,而是你弃我,你却反过来怪我。”于是,浩然也就潦倒一生也。
 
南宋的葛立方也不问青红皂白,见风就是雨,而将浩然不仕的原因归咎于王维,说:“右丞见其胜己,不能荐之于天子,因坎坷而终”(《韵语阳秋》)。这原本是个“戏说”,时间地点人物关系皆不合史实,不经一驳。何况王维一生未入“内署”,更无“待诏金銮”的资望,邀孟内署“商较风雅”则无从谈起。而王维官至“右丞”时,已是上元元年(760),孟浩然则逝于开元二十八年(740)。将一个已死去二十年的人“荐之于天子”,真是太难为王维也。
 
所有的版本,皆“大内诵诗被黜”的情节,编故事的皆抓住了孟浩然的个性特点,喜欢发牢骚。浩然惹怒玄宗的“不才明主弃”句,出自《岁暮归南山》:“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连浩然的“粉丝”闻一多也认为,此诗“略带感伤气味”,而“就孟诗整个造诣来说,实为下品”。
 
而浩然颇受玄宗欣赏的“气蒸云梦泽”句,出自《望洞庭赠张丞相》:“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诗写于开元二十四年(736)前后,所赠之张相乃张九龄,而非张说,张说薨世于开元十八年(730)。此诗极力泯去干谒痕迹,委婉含蓄,由洞庭烟波浩淼而生成欲渡无舟的感叹,曲折表达了渴望对方援引的意思。“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二句乃千古绝唱,历代饱受盛誉。而“端居耻圣明”句,语义双关,既可理解为:我至今仍在野闲居,为盛世不能做出点事业来而深感惭愧;又可解读为:圣明之世,自当“野无遗贤”,而我等才具不凡者却没于蓬蒿。
 
诗中赤裸裸的汲引之意,遭到王夫之的尖刻批评:“此作力自振拔,乃貌为高,而格亦未免卑下。”(《唐诗评选》)诗里明摆的不甘隐遁,“读此诗知襄阳非甘于隐遁者”(沈德潜《唐诗别裁》)。闻一多认为只有浩然是真隐士,“为隐居而隐居”。闻一多评论此诗非常睿智,说是诗的上半部分不代表其诗,后半部分不代表其人。什么意思呢?诗的上半部分气势恢宏,不是浩然的主流风格;诗的下半部分希望引荐,不是浩然的一贯思想。
 
在唐代,以做官为荣,以做不到官为耻,浩然就有“端居耻圣明”说,我们真没有必要用不想做官来“美化”他。孟浩然想要做官,与所有的唐代士人想做官一样,都是无可厚非的。用李白的话说就是要“济苍生”“安社稷”。问题是浩然没有做到官。而李白却说他“红颜弃轩冕”。所谓“弃”,就是给我官我也不要,或是我已为官而不惜辞去。李白这首《赠孟浩然》诗,写于浩然多方求仕无果归山后,对于求官不得的孟浩然而用“弃”来夸他,除了恭维的意思外,那就是酸葡萄效应的安慰,还有惺惺相惜的感慨。
 
在以入仕为荣的唐代,孟浩然不可能、也真不是“红颜弃轩冕”的。《新唐书》说浩然“年四十,乃游京师”。孟浩然40岁,即与开元十六年(728)。据研究,他还有过两次游京师的经历。此前在开元十一年(723);此后在开元二十年(732)。其第三次游京师,因为听说玄宗在洛阳,便先去了洛阳,复追到长安,然仍然无果。其《秦中苦雨思归》中而出绝望之语云:“跃马非吾事,狎鸥宜我心。寄言当路者,去矣北山岑”。其实,他求仕之心未灭,不久又以《望洞庭赠张丞相》干谒。
 
浩然一生求仕而无获,我们以为,主要是他的性格原因。史载曰:二十三年(735)春,玄宗下诏要各地刺史推荐人才。适时驻节襄阳的韩朝宗,任荆州刺史兼山南东道采访使,而其人以举贤著名。李白时也赶来襄阳,递上著名的《与韩荆州书》。这封求荐信写得纵横捭阖,写韩荆州,特别是写他自己,均夸饰太过,而受到韩朝宗的冷落。浩然与李白差不多,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尤其是率真任性得不近常情。韩朝宗准备举他而约好同去长安,他却因酒宴而未准期赴约。王达津也说:“就性格而论,孟浩然不随时……张九龄能够荐举王维,却无法荐举孟浩然。”后来,孟浩然以《望洞庭赠张丞相》干谒而得入张九龄幕,不久即归去。因此,终生布衣的孟浩然,在习惯于以职位相称的唐朝,就只能被呼为“处士”,或称作“山人”了。
 
孟浩然为什么布衣终生呢?应该说,主要还是他自身的问题。
 
王志清: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
 
| 微矩阵

扬子晚报网(江苏扬子晚报有限公司)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建立镜像 版权声明

地址: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369号新华报业传媒广场 邮编:210092 联系我们:025-96096(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