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微史记 | 写出“前不见古人”名句的陈子昂是个马屁精?
来源: 2018-09-06 10: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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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画像

 
■王志清
 
提起陈子昂,很少有人不知道《登幽州台歌》的,虽然其真伪一直有争议。
 
而子昂的《修竹篇》的诗,却不为人所熟知,极少有哪个唐诗选本选此诗的。然而,这却是一首很有故事的诗。
 
子昂的《修竹篇》共32行,前有200字的序。诗人比兴寄托,咏物抒怀,开篇即云:“龙种生南岳,孤翠郁亭亭。”修竹虽“羞比春木荣”,但是,“春木有荣歇,此节无凋零。始愿与金石,终古保坚贞。”子昂名为咏物,实为抒怀,大有怀才不遇的叹惋,甚至也有影射之嫌。
 
著名海外学者宇文所安说:子昂此诗“具有明显的自传寓意”。子昂是“向东方虬暗示,希望能够在宫廷圈子里升得更高”,还用了接近“天庭”的典故。这种揣度很大胆,然未必合理。
 
应该承认,单从字面看,《修竹篇并序》确有“恭维”(宇文所安语)之嫌疑。子昂序里,盛赞东方虬的《咏孤桐篇》,使汉魏诗歌的“风骨”与“兴寄”重新得到复归。东方虬不以诗名,其存诗仅四首,且其《咏孤桐篇》今已失传,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的。而子昂评价,好到极致,可谓“谀评”。难怪宇文所安说:子昂“是来恭维一位赏识他那一类作品的高级官员,希望赢得他的青睐”。
 
然而,子昂是个“恭维”人的人吗?
 
子昂曾经“恭维”过武后。子昂乃汉名相陈平之后,祖传阴阳历算,其父陈元敬尤擅长五行占卜术,认为武后之出现,顺应了贤圣复生的“天道”,而子昂则有“君臣遇合”的机遇。子昂二十四岁进士及第,武则天奇其才,亲自召见,誉以“文称伟晔”,擢为麟台正字,复授右拾遗,这更让他深信乃父“贤圣遇合”的判断,而将武后说成是“非常之时”出现的“非常之主”,颂以“神凤”“赤雀”,并献《上大周受命颂表》及《大周受命颂四章并序》,对武氏以及武周改制极尽赞美之词。
 
然而,不久他却开始批判武氏与武朝了,且“私有挂冠之意”。子昂生性耿直,言多切直,直言谴责武后弊政,甚至屡屡廷争疏抗。他的《感遇》诗中也多指陈政弊、斗胆犯上的内容。因此,子昂渐为武后冷落,并遭到武氏集团的打击,因“逆党”株连而下狱。子昂也曾以戴罪之身而北征契丹,然恨报国无门而“独怆然而涕下”矣。子昂三十八岁就辞职还乡,后为奸人所害而冤死狱中,年仅四十二岁。
 
子昂“恭维”过武后,也批判过武后。因此,宋之问亦赞子昂云:“知君心许国,不是爱封侯”。
 
细读《修竹篇》我们发现,诗里充满孤愤,也充满绝望,诗人已有“春风正淡荡,白露已清泠”的痛感。诗的最后八句这样写道:“结交嬴台女,吟弄升天行。携手登白日,远游戏赤城。低昂玄鹤舞,断续彩云生。永随众仙逝,三山游玉京。”这里描绘了一个极端自由、绝对自在的虚幻境界:结伴仙家,携手仙子,在美妙的《升天行》乐曲里,登白日,戏赤城,走三山,游玉京,玄鹤在身边忽高忽低地起舞,彩云在四周时断时续地飘飞。诗里传达出来的信息是,子昂对于仕进已彻底绝望,也已做好游仙放浪的思想准备。通俗点说,就是“横竖横”,表现出一种抵触与对抗的情绪。以“恭维”东方虬为名,而行抨击之实,表达对当下诗风甚至武后弊政的极端不满。这完全符合子昂的任侠使气、倔强褊躁的性格特点,符合子昂当下的际遇处境。
 
因此,联系子昂的人生经历与现实境况,可考定《修竹篇》写于其失势时,甚至就是写于其辞职还乡之前,写于“夺袍赠宋”的故事发生之际。《唐诗纪事》载:“武后游龙门,命群官赋诗,先成者赐以锦袍,左史东方虬诗成,拜赐,坐未安,之问诗后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称善,乃就夺锦袍赐之。”武后率性,将锦袍夺回而另赠,弄得东方虬好生尴尬,也惹得子昂十分不满。
 
子昂的《修竹篇》所要赠送的那个人,正是锦袍之得而复失的东方虬。子昂大赞东方虬,其实就是“不平则鸣”,借题以鸣“耿耿”之不平也。东方虬,官左史,其职责也就是一般性的朝廷活动的记录。宋之问,乃考功员外郎,兼修文馆学士。考功员外郎为吏部考功司副长官,负责考查文武百官的功过,属于管官员的官员。而且,宋之问诗名极盛,因文才出众而为宫廷侍臣而颇受恩宠。
 
因此,笔者以为,子昂敢作敢为而有此赠诗,不是想“升得更高”而接近“天庭”,恰恰是准备远离“天庭”了。真要是为了接近“天庭”,子昂应该去“恭维”宋之问才是,而绝不会赠诗以“恭维”东方虬了。子昂说,他的《修竹篇并序》是有感而作,是在朋友处读到东方虬的《咏孤桐篇》。这完全是一种托词,是他满腹忧愤需要发泄的一个由头。
 
因此,与其说子昂是想“恭维”东方虬,不如说他是要“恭维”他自己,即有“龙种”“修竹”之自谓也。子昂是个才具极高、也极端自信的人,其干政能力,于唐代诗人中也罕见其匹。其政见也为后来的历史学家所非常珍重,《资治通鉴》里就五次引用他的奏疏。卢藏用以“道丧五百岁而得陈君”评价他;杜甫以“名与日月悬”盛赞他。这些应该都不是“恭维”之论也。
 
而子昂的《修竹篇序》,对于扭转六朝以来柔弱颓靡的文风,则具有不可估量的重要意义。这也是子昂自己万万没料到的。
 
王志清:中国古代文学教授,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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