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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 | 话剧女导演田沁鑫:在重症监护室待了44天后,我想做个女的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9-06 15:5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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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记者在常州见到了著名戏剧女导演田沁鑫,她应邀为青春戏剧公社的学员们讲课。说起田沁鑫,江苏昆曲《1699桃花扇》就是她执导的,另外从萧红的《生死场》到张爱玲的《白玫瑰与红玫瑰》到李碧华的《青蛇》,还有《聆听弘一》《北京法源寺》等,都是她的导演作品,统统一票难求。在审美多元化的冲击下,每部话剧都还让人期待的导演并不多,田沁鑫是其中之一。记者专访时提到大家爱称她“老田”“田先生”时,田沁鑫说,其实去年大病一场,44天在重症监护室待过后,她特别想做个女的。她拨弄着头发说,一出院就去烫了头发。记者给她录视频时,她特地叮嘱要把她拍好看点。

 “人性的复杂,成就了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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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沁鑫导演

 

熟知田沁鑫导演的剧迷都知道,田沁鑫导演19年的戏剧导演生涯中,一直以板寸大平头的假小子形象出现在大众视线里,加上她的作品向来大气,不了解她的观众可能真的会认为她是男的,如果知道她是女的,也会感受到她与作品之间巨大的反差。

举一个例子,她执导的《北京法源寺》,讲的是戊戌变法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戏剧的视角观照历史、以历史的维度解析人性,透过朝野、市井、庙堂三重空间,以一座法源寺为堤,奔涌起浩荡的文化冲撞、人心纠葛、价值思辨之激流。 田沁鑫告诉记者,为了这出戏,她读的文献史料足有40种之多,戏里的每个人物形象皆由一字一句堆砌而成。磕磕绊绊之中,她改编了13次稿。

《北京法源寺》首演结束后,田沁鑫看到很多观众在哭,“我当时就纳闷啊,这里面没有爱情啊,展现的是冤仇不得解的家国仇恨,咋都哭了呢。后来我自己分析了,其实是它呈现了人性的复杂,人是情感复杂的动物,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加上戏剧带来的海量台词,结构的繁复,都给观众带去了目不暇接的信息场,看完就很“过瘾”。

田沁鑫小时候被父亲送到北京艺术学校,学的是京剧专业,后来又留学英国,去过莎士比亚的故乡,“我当时还花了7英镑请了尊莎士比亚的像,到现在,这尊像还在我的房间里。”田沁鑫觉得莎士比亚也滋养了她,“回到国内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非要上中央戏剧学院,也许是因为从小爱看戏剧,真的热爱。”这为田沁鑫多年后将莎士比亚《李尔王》改成中国故事埋下伏笔。东西方文化的双重滋养,造就了现在的她。“中国戏曲对我影响也很大,在我看来,戏曲的可变性、流动性,以及时空的跨越性都很强,东方的灵动意境说和抽象美学原则都很影响我,所以我在戏剧舞台上的底色和形式是很中国式的审美,但结构是电影化的,比较西方。”

回国后她先在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旁听了一年,这一年里她跟着看了很多电影,对电影就很喜欢,后来她考了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系,所以自己写剧本时,好多剧本就用的电影的结构,比如《生死场》插叙倒叙用得多,比如《北京法源寺》在舞台上呈现多重时空,观众也反映就跟看好莱坞大片似的。

不过《红玫瑰与白玫瑰》《生死场》《四世同堂》《青蛇》等再怎么满场到一票难求,很多人都说“田先生很牛”。但田沁鑫很清醒,“我的结构再电影化,审美再怎么东方禅意极简,其实观众最认可的原因是,对中国文化的认识。人性的复杂性成就了我的作品。”

北京人田沁鑫去年在上海重症监护室闯了鬼门关,第二次生命是上海给的,南北方两座不同气质的大都市,给她的作品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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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5月,田沁鑫工作期间突发胰腺炎,胰腺炎很疼,这是她第一次住院,第一次住重症监护室,而且一住就是44天,第一次持续22天不能喝水和吃饭,身上插着各种维系生命的管子。当时她身边去世了四位年纪轻轻的患者,心情沉痛的她被迫感知着生命的无常,也被迫考虑生死一世,带着对生命的各种思考,她与死神擦肩而过。 

采访那天记者旁听了她给青春戏剧公社学员的讲课,开场她问学员里有没有北京的,她说“我北京的”,再问有没有上海人,然后她又说“我也是上海的”。

田沁鑫是在上海瑞金医院住院的,出院后也不能回北京,就在上海继续调养了半年,“从此我就觉得自己是上海人,对上海有了特别的感情。以前总是有大北京的概念,每次到上海参加活动总是蜻蜓点水一般,没有多深的接触,直到这半年才对上海有了深入了解。”

她觉得自己的第二次生命是上海给的,感恩这个城市。虽然医生跟她说,出院后一两年里都要收着点,减少工作,少排戏。但是今年5月,位于上海的已88岁“高龄”的中国大戏院修旧如初,聘请田沁鑫担任艺术总监,她毅然接下了,就此田沁鑫在上海,除了上戏青年话剧团艺术总监外,又多了一个身份。

6月,在上海的中国大戏院,田沁鑫自己编剧、导演的“新版”《狂飙》上演,其实《狂飙》是她16年前的作品,为了纪念中国话剧110周年诞辰的重新排演,这次她创新地加入了高科技手段,用8台摄像机即时捕获舞台上的场景,实时剪辑,实时在舞台上的6块屏幕上播放。这种“半电影化”的戏剧,是中国戏剧舞台上还未出现过的新鲜事物,甚至还可能还是个世界之最,因为德国有部戏剧《影子》也仅用了6台摄像机。

说到用这个全新的科技和舞台展示手法,田沁鑫说,这其实是她的急中生智,并不是说有多先锋地在进行实验性创作。“因为接到任务要复排这部剧时,离演出就23天了。”如何让自己的经典作品有新意,是她思考的问题,想到了让科技为舞台服务。

参加演出的演员们都是上戏的学生,很多孩子上舞台都哆嗦,演技稚嫩在所难免,但在田沁鑫眼里,这些孩子长得太好看了,尤其饰演田汉先生4个妻子的女孩,于是她就想到了用这个“半电影化”的模式来放大演员的漂亮,这样在舞台上既能看到戏剧又能看到电影,年轻观众应该很喜欢。于是她把《狂飙》的剧本结构做了调整,比如男女主角在谈恋爱的戏,游走的摄像机们可以各对着一个主角,把各自大特写投到不同的屏幕上,而当男女主角靠近时,屏幕又可以合成一块大屏,场景就集中呈现在这一块上,等等。这新颖的舞台方式吸引了很多年轻观众,本来以为这部戏不会有什么票房,结果连演五场全满了,还受邀去北京演了。

田沁鑫分析说,其实也好理解。中国话剧先驱田汉先生,有着激荡奋进的创作历程和鲜为人知的情感经历,台上逶迤而行的八台摄影机可以对舞美空间的切割与重组、情节张力的补充与连缀、表演情绪的放大与递进,这种舞台科技可以展现田汉超越世俗的青春和热烈,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很符合年轻人的口味。

戏剧之外的田沁鑫:“之前我是干净单纯的小男生,以后就想做个女的”

因为田沁鑫在采访中讲到了《狂飙》的复排,记者就问起了她1999年的处女作《断腕》会不会也复排一下,因为这部剧曾寄托了田沁鑫一段感情。对于这个问题,田沁鑫一时竟有些害羞起来,低着头甚至有些娇嗔地说,“恩……不知道”。她只说,大病一场后考虑更多的是自己的后半程,她下面就想做个女的。

“我发现我自己确实有一些改变,住院前,我的整体气质很中性,连发型都是板寸。我自己看以前的视频,发现自己像个小男生,不是大男生,就是挺像一个干净单纯的小和尚。导演变成了小男生,排戏的时候还挺好,这样我就特会欣赏女演员,其实女人对女人的欣赏是有局限的,女导演是很难做到去欣赏女演员的。”田沁鑫说,出院后,感觉她的命运守护神换掉了,“就突然特别想烫头发,我就去烫了,你看,两边蓬蓬的,是烫出来的,以前是平头。而且吧,我出院后瘦了很多,就更想当女人。”

记者提醒她说,在做功课查资料时看到了她一张穿着碎花长裙长发披肩的照片,田沁鑫目瞪口呆地看着记者:“啊,天啦,有吗?”随后想了一会说,记者看到的那张可能是她的睡衣照,当年她在首尔拍的。

这19年的戏剧导演工作中,田沁鑫基本上放弃了对自己形象的追求,“因为那时我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当导演,要守戒,要自律,你不能对演员有什么情感,不然你就会弄不好戏,脑子会乱掉。你想啊,排戏时你遇到的都是很美丽的人,他们还要在戏里谈点感情,我又不是修炼过的老妖怪,不动心不动情很难,所以我就让自己中性了。”田沁鑫说,女导演真是蛮难的,她有个女朋友也是导演,她说的很明白,要是不“爱”上戏里的男演员,导演怎么能把这个戏排好呢?!

一部戏排好装台了就没导演的事了,所以每次演出前3天,是田沁鑫最伤感的时候,“排戏时再怎么摆正态度做中性,但这个过程依然像在谈恋爱,演出就像失恋,每次我都要主动自行失恋,这都好多回了。”田沁鑫特别伤感,排戏时不能喜欢演员,而戏上台演了,坐在观众席里的她看演员们表演,她就可以喜欢这些角色了,所以可以喜欢角色但不可以喜欢演员,记者在旁听着都觉得这是一份不断分裂和抽离的工作。

而今新生后的她一直在思考,前19年她只扣住一个“戒”字,而现在,也许是上海的暖风熏得游人醉,她开始思考失恋,更加多情起来,人也温和了,希望自己能更开阔一些。说着她回头问起了自己的小助理,是不是温和了一些,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有些小开心地笑了。

快问快答:

1、排过的作品中有自己不满意的吗?

答:当然有,人生是要承认假丑恶,不是只有真善美的。人生也是波浪式前进,不能一辈子完美到假得似的。今天智商在,明天智商可能会不在。排过一个《大家都有病》的戏,像狗屎一样的戏。

2、你戏里的《北京法源寺》《青蛇》什么的都没来过南京呢,有计划吗 ?

答:恩,《红玫瑰与白玫瑰》等是来过的。排昆曲《1699桃花扇》时在南京待了4个月,很喜欢这个城市,以后争取多安排些戏过来。

3、你那么喜欢电影艺术,后面会不会做电影?

答:其实现在也在考虑一个电影。但我老没时间,恩,我要是把它放进计划了,我就有时间了,投资什么的都不缺,都在等我的状态。

4、做过这么多戏,最喜欢哪一部?

答:(想了好几分钟)很难选择。

5:你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

答:中国古典音乐,古琴古曲都爱。不过生病住院时,重症监护室里只给听收音机,我突然变得非常爱听外国歌曲,重金属啊摇滚啊,我也挺喜欢的。

扬子晚报记者 | 孔小平

编辑 | 陈申  盛慧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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