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 | 夜航灯
来源:扬子晚报 2018-09-12 21:36:39

这一带的沿江岸边,有无数小小的土坡。其中的一个坡头上,每天晚上八点钟,黄婆婆都要准时站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江面。

她看的不是别的,是江面上游动的灯,因为每一盏灯的下面肯定有船。黄婆婆的小儿子就是弄船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长江在夜间还算是静谧的。那时候船只很小,也很稀少。多半天才有一只船挂着一盏夜航灯,从江面上驶过。黄婆婆不管它们,她要看的是一只挂着三盏灯的船,那只船才是她小儿子开的船。

长长的夏夜,我和另外两个小伙伴,常常坐在坡头上,陪黄婆婆寻找三盏在黑暗中行走的灯。

黄婆婆的大儿子经营的是一条运砂船,船是村里的,它每月都要将黄砂从乌沙镇运到下江,再用大驳船转运到南京。在一次船舶相撞事故中,黄婆婆的大儿子不幸落水身亡。从那以后,那条运砂船就废弃在江边,只要一有人对黄婆婆提起运砂船的事,她就浑身抖动。过了半年,好不容易黄婆婆抖动的毛病好了,小儿子才畏畏缩缩地对她说起自己想开船运砂的事。

“不行,你不能去开船。”黄婆婆打死也不同意。“妈,你就让我去试试吧。”小儿子软磨硬泡。

黄婆婆说:“你这一去,就是几个月在江上,特别是夜里,黑灯瞎火风高浪急的,我放心不下。”小儿子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头,对妈妈说:“其实你可以每天都看见我的。”黄婆婆想,这怎么可能呢?就随口应道:“我眼睛不好,你在江上,我哪能看到你呀。要是你能每天让我看到,我就让你去。”

小儿子说:“这样吧,我们的运砂船每天都要在晚上八点钟左右,经过我们的村子。当船经过我们村时,我就在船上挂上三盏马灯,用灯向你报个平安。你要是看到有挂着三盏灯的船来,就不用担心了。”

黄婆婆拗不过他,就同意了。这样,她的小儿子像他哥哥一样,开始在江中运砂。黄婆婆每天晚上要到坡头上,去看看有没有挂着三盏灯的船。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挂着三盏灯的船每天都按时经过。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有一天晚上,快到九点了,黄婆婆还没有看到平日缓缓前行的那三盏灯。黄婆婆抖动的毛病又发作了,晕倒在坡地上。我们三个孩子不知所措,吓得赶紧跑去找村里的队长。

队长回家拿了三盏马灯,附耳对我们说了几句,让我们快去办。他自己带上他媳妇快步向坡头上走去。见到队长,黄婆婆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我儿子怎么了?怎么没见他挂灯?”队长指了指坡下面说:“今天可能是运砂船有事耽误了,所以有点迟。你看,那不是来了吗?”

黄婆婆一看,果然远处有三盏灯缓缓地移动。她回过一口气来,头不晕了,也不发抖了。就在这时,只见有人气喘吁吁地往坡上跑来,不是别人,正是黄婆婆的小儿子。他对黄婆婆说:“对不起,妈,今天累了些,竟然忘记了在船上挂灯,走了一大段路才发现。我怕你着急,就在下江不远处就近靠了岸,跑回来看你。”

“不,我刚刚看到那三盏灯了。”黄婆婆指着远处,“灯还在呢。莫不是我老眼昏花了吧?”队长哈哈大笑,双手卷成喇叭状,高声地叫我们三个人:“孩子们,你们都上来吧,婆婆的病已经好了。” 

作者:王征桦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盛慧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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