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下午茶 | 父母老矣 尚能饭否
来源:扬子晚报 2018-10-12 14: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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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春晓最近被生活的浪头打得人仰马翻。

先是一年前她爸被确诊得了癌症,已是晚期。这病基本是判了死刑,治疗只是延长时间而已。医生明确地说,如果你家有钱,那就给你父亲用最好的进口药,效果显著,如果没钱,那就国产的,不过,疗效差强人意。春晓赶紧说咱有钱,于是,她父亲一个月的化疗用药是六万块,当然不能纳入医保。她告诉我们父亲的医疗费是她和妹妹分担时,大家都惊叹,这么贵,穷人生不起病呐,得年入百万的家庭才能治疗得起吧,还好你有钱。

很多时候,有钱就有面对困难的底气。

有钱治还得有人陪护,春晓夫妇轮流去医院。谁知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她婆婆又腰闪了,卧床不起,一日三餐得有人伺候。小姑子服侍了没几天就找哥嫂吵架,说吃不消。春晓的女儿今年马上面临着高考,她只好兼顾几头,累得像头牛。我们叫她请护工,她不肯,显然也是不舍得花钱,毕竟是工薪阶层,存点积蓄不容易,不可能像做生意大发的人那样实现真正的经济自由。

钱大把大把地淌走,虽然赢得时间,但春晓的父亲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继不继续高价治疗成了个大问题。父亲当然不甘心自己马上倒下去,毕竟还没年过七十,女儿又觉得如此下去自己快扛不住了。于是,春晓的话里从一开始的焦虑、痛苦、担忧,到现在隐约透露出想要放弃甚至觉得父亲痛苦活着不如早日解脱的意思,因为化疗是件很痛苦的事。这样的转折让旁人听来觉得不免悲凉。但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你根本体会不到,所以还是毋庸置喙。只是事已至此,父母与儿女之间渐行渐远的格局早已形成。

人到中年都面临着养老的问题。父母老矣,尚能饭否?能饭是福气,倘若有痴呆也很麻烦。陈姐常说起她那八十多岁的老妈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糊涂事。说有次她把他们的一盒乒乓球,收藏到冰箱冷冻室,下次再打球时怎么也找不到球,结果发现在冰箱里,因为老太太以为是汤圆……儿子的女同学来家里玩,她妈就像个山大王一样每隔三分钟就去房间巡视一番,弄得女同学很尴尬,更甚的是老人经常会大便解到身上而不知。老妈一天也不能离开她,所以,这么多年,陈姐基本不出去旅游。如今身体尚好,智商越来越低能的老妈经常半夜不睡来敲他们的房门,弄得她神经衰弱,气得把房门给反锁了。她说,太想把老妈送到养老院去了,但是,老妈是断然不肯的,这点她倒老不糊涂。

陈姐的话里有疲惫、无奈,还有嫌弃,没错,是嫌弃。我终于从别人的人生里读出人老了处境是多么尴尬与凄凉。

前几天看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东京物语》时,几度拭泪。虽然是1953年的老电影,但反映的现实问题在今天依然击中人心最脆弱的地方。老去的父母从乡下来到繁华的东京看自己出息了的儿女(也是告别),结果儿女们都忙于自己的事,根本无暇也无心去接待老人,他们出钱打发父母自己去泡几天温泉,父母因泡温泉的地方太嘈杂而失眠,提前结束旅行回到长女家,结果长女恼了,嫌父母不按计划进行,说家里有客人无法让父母住下。可怜的父亲只有流浪酒吧,母亲则去了二儿媳纪子家(二儿子几年前在战争中丧生)。母亲从东京回家后就病重去世了,子女们回来奔丧几天很快离去,只留下纪子陪伴孤独的公公。小女儿痛恨哥哥姐姐的自私,这时小女与二嫂纪子有这样的对话。小女儿:“难道有一天你也会变成那样?”纪子:“是啊,有可能。”小女儿:“是吗?生活真是太令人失望了。”纪子微笑着:“是啊,是这样的。”我想这是导演借纪子之口想表达的主题吧:我们都不想变得那么自私,也不想与父母渐行渐远,可是生活最终会不知不觉把你变成那样。

如今站在中年的渡口,眺望人生的最后一站——老年时,我对自己说,你要做好两种心理准备:一、别指望你的孩子有多么孝敬你,爱如眼泪总是往下流,她爱她的孩子多过爱你,没有太多期望就不会失望,哪怕是至亲至爱;二、对健在的老人好,因为老,是我们每个人必经之路。马尔克斯说过,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所以,维护好帘子其实是推迟面对死亡。 

作者:梅莉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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