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 | “由着兴致”不等于“由着性子”
来源:扬子晚报 2018-11-09 15:03:38

从小就喜欢魏晋人,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那种“由着兴致”的生活。悠闲缓慢,坐在牛车里闭目养神;抱着琵琶,躲在竹林子里饮酒弦歌;率性而为,骑着破毛驴上下班。看看他们,多令人羡慕。

但“由着兴致”不等于“由着性子”。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含有优雅的意味。兰亭集会,名士们把盛酒的杯子放在弯弯绕绕的水流上,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取杯饮酒,吟诗。这个游戏提了兴致,却按捺了性子。它和击鼓传花不同,击鼓传花的节奏飞快,宜喝酒,不宜于作诗;曲水流觞,摇花落酒,由于流水的缓慢,让间隔的时间拉长,所以不仅宜喝酒,更增添了诗意。

竹似乎是晋人偏爱的一种植物,嵇康等七人就长期在竹林里生活。七贤入画,四周的竹叶青青,绿影深深。我喜欢晋人,也就爱屋及乌,喜欢上了竹子。那天大雪,我早起,穿上长靴,踏着积雪,嚷嚷着要去平天湖看雪中的竹子。走了一段路,人迹没有了,雪地如一张大宣纸,无瑕无疵值得敬惜,不忍踏破。所以,我走到半路又折转回来。膝盖以下全湿透了。

帘子那边,妻子扔过话来:多大年纪的人了,凡事还由着性子!

我纠正她说,应该是由着兴致!古人就有过类似的事情,就算是效仿古人吧,但和他比起来,我是微不足道的。扔一本《世说新语》过去,让她自己看。

让她看的是王子猷的逸事。王子猷在我的心里,是穿一袭青袍的形象,像一根修长的竹。他爱竹爱到痴迷的程度,到人家去赏竹,看够了就走,也不打招呼。更奇葩的是,有一天也是大雪,他睡醒了打开窗户,捧着暖酒,望着四野皆白,不禁吟诵起左思的《招隐》来。吟着吟着,忽然想起戴安道。王子猷连夜坐着小船,就去寻访戴安道。走了一整夜,到了戴家门前,王子猷没有进门,却原路返回了。人问何故?王子猷说:“我兴致来了,我就去;兴致没了,我就回。何必一定要见到他人呢?”

晋朝人由着兴致的生活,是心灵对自由的追求。

羡慕归羡慕,我觉得我很难达到魏晋人的境界。尤其是兴致不好之时。兴致不好时,阮籍可以对当官的翻白眼,我却不敢。兴致不好时,阮籍可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美女大哭,而不怕误会,我也不敢。但我认为王子猷的那种兴致,既不伤害别人,也不伤害自己,又不会引起误会,才是真的好。

那天从雪地里归来,我又读了一遍晋人故事,忽然有点心虚:今天去平天湖踏雪访竹,我真的是由着自己的兴致吗? 

作者:王征桦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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