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面对面 | 中国现代著名舞蹈艺术家高艳津子: 我是自己最好的老师,我是培养自己的人
来源:扬子晚报 2018-12-28 11: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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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节气》视频    受访者提供

在2018年,高艳津子大概是作为扬子晚报记者的我采访过的艺术家、名人中,聊得最为通畅和自如的人了。作为一个每天在表达能力中游走的采访者,在这段接近2个小时高效的与之对话中,我强烈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瘦而有力的女性,非常饱满、准确的语言表达能力。然而,高艳津子,这个名字在中国现代舞蹈界是响当当的艺术家,她的职业是用沉默的“肢体”来表达心中感受的人,她的表演足迹遍布全球,作品响誉世界。

为什么要跳舞?
它很难养好、养活一个人

在采访北京现代舞团艺术总监高艳津子之前,记者错过了她近年的新作品《水问》的演出,但我特别去北京正乙祠戏楼观看了她12年前创作且还在公演的《三更雨·愿》。一个舞者,如果不在现场亲身感受到她创作的作品或者她的肢体舞蹈,是很难对她有所了解的。正是因为这难得的现场体验,让我对“高艳津子”这个名字,有了非常不一样的感受和疑惑。

《三更雨·愿》是12年前,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委约高艳津子而创作的开幕舞蹈,在这部作品中,它解答了高艳津子“为什么要跳舞”的重大问题。她说,“我做的作品都跟我当时处境有关,而这种处境来自于我当时会在思考什么样的生命话题。比如说《三更雨·愿》,在那个阶段我在思考我的生命的来和去。我们从哪来,我们去哪。而这个思考最初的起因却是,我为什么要跳舞?”

为什么要跳舞?舞蹈对于她是什么?当然是因为喜欢和热爱。但是,哪天不热爱了呢?如果喜欢也能把它当个业余爱好,可以去做另外的工作。现实的状况摆在她和很多舞者的面前,“舞蹈很难养好一个人,养活好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可以靠舞蹈买房、买车的。”甚至靠舞蹈挣来一日三餐,也是很难的。因此,高艳津子看到了周围舞者与她自己身上的这个疑问,“我要知道我这一个人生的决策是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性的才华。这个才华是把它放在热爱的位置,还是把它放在一生的事业,这是不一样的。所以,在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会发现,这个问题不是终极问题。终极问题是,我从哪来?为什么要来?来完了以后我要去哪?问到这儿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是:生命现在的这个过程是什么?这个话题就延展开来……”

《三更雨·愿》用五个舞者来倾述生命在“花、鸟、鱼、虫、草”这五个“容器”里的不同状态,高艳津子说,“如果我这次因舞蹈而来,我却得到是一个花的身体,或者得到一个蚊子的身体,那这一生也要过,你怎么去度过它呢?”于是,我们看到了她的这部作品,知道了一只鸟的故事,一条鱼的秘密。“如果我们不停留在自身的状态的时候,我们看待事情就更豁达、包容、理解很多。你会发现我们因为爱,会愿意换位思考。所以,很多人跟人之间的错过、误解,甚至无形的烦恼,就来自于互相并不理解对方。”

正像这部作品一样,高艳津子的所有作品都有一股力量,那是潜移默化引领人的一个情感的能量。《水·问》探寻的是生命最初的迹象。她说,“有多少水的形态就有多少生命可能会面对的状态、情景、境遇。”在这个状态里面,高艳津子对她的演员说,《三更雨·愿》的画中是需要把舞者酝酿满了,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进入到这样的生命体里去。而《水·问》是要把舞者的自己抽空,抽空到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这个空看似是一个空灵的状态,但又不空。这是生命最本源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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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来自眼泪
16岁认定舞蹈是终身事业

高艳津子出身于一个贵州贵阳土家族家庭,她父母都从事舞蹈工作,从小她便与舞蹈相依相伴。14岁之前,她的跳舞主阵地是小学、初中的表演舞台,作为优秀文艺分子被全校瞩目。14岁到16岁,高艳津子考上贵州广播电视大学舞蹈班学习跳舞。毕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开始认定“舞蹈”是自己终身的事业,于是,16岁,她下决心离开家乡,到北京这个文化艺术中心进入北京现代舞蹈学院进修,走专业舞者之路。

“从小我就跳,家里面有跳的氛围,跳舞像空气里的呼吸一样的自然,有人没人我都在跳。在我16岁之前,我都认为我很自信,我是一个天生就会跳舞的人,舞蹈居然能给我带来别人得不到的成就感,比赛你就会拿奖,所有的同学看到你的那个掌声和那种敬仰心。因为舞蹈,你站到那个尖上面,你学习平平,你长相平平,啥都不是。这些是会带来喜悦的,幸运感。但是它还没有让我想的更深刻,16岁我读现代舞蹈学院了,学编导了。有一年,我从北京回家,给我妈妈以及那些同专业的、文化艺术圈的朋友们跳舞,即兴跳,跳的他们热泪满眶。后来在一个更大规模,两三百人的场,都是文化艺术圈的人,我的即兴舞专场,那些人也是哭的稀里哗啦。这对于我很震动。”

周围人在她的舞蹈里感受到了生命的本质情感,并因之落泪,高艳津子说,“我觉得是一个触发,那个触发让我觉得,舞蹈不那么简单。舞蹈并不是一定只是取悦于别人的感官,舞蹈是可以让别人流出眼泪的,当这个眼泪流出来的时候,观众得到的是生命性的交流和安慰。这是舞蹈可以做到的,我原来以为只有电影,这些有故事的可以做到,舞蹈就这么短短的东西就可以做到,因为你是把生命放在这儿的。就在这个里面,我就会觉得,舞蹈是我这一生来的事,这是我的使命。”后来,高艳津子创造了一部名叫《觉》的舞蹈,“这个觉字从被动的角度是睡觉的‘觉’字,就像睡觉一样醒来。但是从主动的角度叫觉醒。”

这份觉醒让高艳津子更主动的勤奋练功,200%的投入对自己的训练,“其实我的思考和各种天分的灵气,是高于我本身身体的,我的身体是被我练出来的。我自己从来都知道,我将要成为自己的主人,而这个自己的主人就是我不让我的身体懒惰,我不让我的学识懒惰,我不让我因为各种原因自己放弃自己。我是自己最好的老师,我是培养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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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自己改名字
有了孩子她从河流变成潭

伴随着舞蹈,高艳津子在人生之路上不断跃进着自己的觉醒,她告诉记者,从小她就是一个爱思考的孩子。“我从四岁就跟我妈妈说,妈妈,每个女人是不是都要有个男人?那我的那个男人现在在哪?我那个时候就开始在去思考和想象,我的人生是来干吗的?我这人生是不是有个人是需要等我,我需要找那个人?”高艳津子的妈妈当时傻了。“我妈当时在那儿弄花盆呢,她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四岁的高艳津子,家人叫“津子”的小名,她生在天津。上小学直到9岁前,她在学校里正式开始被人叫做“高艳”,“我9岁后名字才改成‘高艳津子’,因为别人喊我‘高艳’这个名字,我一直都反应不过来。我那时候觉得,为什么叫我这个名字我就得答应?这个名字为什么就是我?我就总跟这个名字找不着那种契合、认可度。到八九岁的时候,我突然有一天就跟我父母说,这名字原来是你们取的,但叫高艳的人那么多,它就能代表我?既然每个生命都如此不同,你为什么不能给我取一个唯一的名字?我父母说对呀,那你什么想法?我说能不能把大名小名加一块?叫:高艳津子!这个抑扬顿挫很好。”

很快,父母把她的名字改成了“高艳津子”。对此,她触类旁通对艺术也有了新的认知,“这个名字是我自己介入的,我认定的,别人再叫我高艳津子,我就反应得过来,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变化,后来我就会发现,包括我的作品都有一部分是要让观众进来认定的,我不会给你一个绝对的答案。你的这个进入的认证,是你最后会带来你自己认了的一个情感。也就说你的生命将会跟我的生命长在一起。这是艺术的最高境界。也是作为艺术来说,能够给到观众的最有价值的一个意义。”

高艳津子有两个孩子,大儿子现今已经18岁,小女儿4岁多。她的丈夫是著名的美术指导柳青。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的柳青,代表作有《梅兰芳》《一步之遥》《赵氏孤儿》《邪不压正》等,曾获第9届亚洲电影大奖最佳美术指导奖。在外人看来,世俗的家庭生活对一个女艺术家来说,似乎会影响她们的创作力,但高艳津子却并不这样认为,“有孩子了,一个女人才会变成一口潭,没有孩子的女孩是一条河。”

“女孩就像一条河流自由地流动,她与不同的生命体相撞,她是欢快的,流动的状态。但是这个欢快来说,也是比较自我的,她不太关注别人的感受,她就流就行了,反正永远不会重复往下流。一口潭是这样,或者一面湖,她的里面是有很多生命体的,她是可以聆听她内在生命体的声音的,这是母亲和婴儿的区别。所以我有了孩子,我的作品也在变,我的《三更雨·愿》就是有了第一个孩子后做的,我就会聆听花鸟鱼虫草的声音。有第二个孩子之后,我做了《二十四节气》《十二生肖》《水·问》。如果当你明白你为什么来,你来干什么的时候,你就会很清楚,你在命运里面碰到的一切,都是给你最好的礼物。绝对不会是来阻止你的,而是来给予你的。”

谈到丈夫,她说,“我们互相能够有一个理解。人跟人之间的理解,还是比较重要的。我觉得所有的爱,除了荷尔蒙的感应以外,那个认知是特别重要的,互相的这种认知到认同很重要。因为认知可以让这个爱有对话的能力,认同是可以有相伴的结果。”作为艺术家,高艳津子对于男女的爱更是有纯度很高的感受,“爱是一个世界上特别美妙的一种情感的共振。爱情是两个伟人的事情,不代表各自的社会地位和高度。爱本身就是一个伟人的事情,而且是彼此的。不是一个人单方面可以完成的,是一个吐纳、是一个对话。当两个人对爱都有绝对的态度,性格不同没有关系,工作不同身份不同都没有关系,这个态度里面就是互相的信任、给予、支持、善意和爱意,都是同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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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问快答:
Z=扬子晚报/扬眼记者 张漪
G=高艳津子

Z:你在舞蹈之路上,有没有遇见艰难时刻?
G:没有。

Z:没有?我关心的是你如何脱离世俗的纠缠,例如舞蹈家并没有什么钱,另外舞蹈作为舞台艺术也会遭遇目前互联网的冲击,你有没有困惑和挣扎?
G:没有。从常规角度说,我也会特别客观地把自己摆放出来。这个摆放出来是什么?你的生命里面的特点是什么,你现在的特点是什么?你的最大优势是什么?你的兴趣和专长是什么?你的缺点是什么?你把这些都给它摆放出来,你就能在里面找到你这个生命的那个专业体。在我们社会急于成功的过程里面,当然有的人也真的成功了,但是我不认为那个成功是永恒的、长久的。哪怕你赚了钱,你还会出现问题。我们需要客观的看待自己,培养自己,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技之长。这一技之长不单带给你的是一种生存能力,带给你是对自己生命的认知。你最终会在这个认知里面觉得你是圆满的,完整的。

Z:你是个觉醒者,很早就坚定地知道自己的路在哪了,这是你与普通人的不同吧?
G:所以当别人跟我说我,她们找不到自己要做什么,我不会同情,因为她没有为自己付出。当你付出的时候,你会有精进。说实话,我原来是不知道‘普通人’这个词的,当你自己比别人做得多、努力得多,你回去的时候,你才发现他们是普通人,因为他们没做。

Z:你刚才说,你是自己养育自己的人,这个您能再阐述一下吗?
G:你是自己的老师,你在培养自己。其实这种培养本身就是你的自身、你的修行。什么叫修行?‘修行’的概念并不是故弄玄虚。‘修行’的概念是你每次都要超越一下自己。这个超越是你身体力行,你的知识、学术、思考方式,你的修养、格局、包容度等等。这是很多面的,而这些东西都是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训练自己、锻炼自己的,身体也是需要被驯化的。你今天不上班,就不去了;你今天不上课,就不去了。你休息吧,你休息完了,我踢了一千个腿回来,我们俩就不在一起了。你逐渐的会发现,真正能看见日出的人是很少的,并不是那些人老天给了他什么天分,是他一直在爬山,有些人爬一半就下去了。

Z:所以,你可以会创作一生,跳一生?
G:现代舞没有年龄这个障碍,我们的现代舞大师都是跳到90多岁死的。

Z:您对自己当下的这个状态满意吗?
G:应该说是满意的,因为这些状态都是用尽努力的,我会觉得“努力”其实是个很重要的词,我不认为每个人认为自己有天分,就可以享受你的天分。天分是要靠努力才够得着的。在创作上,我付出了很多,我已经尽心尽力做到我自己能做的极限了,是否完美不一定。社会的反响需要有时间来反应,来理解。这就是我的意义了,我们做的作品,既然是一个渗入性的作品,就要让观众愿意进入到舞蹈里来共同思考,这就需要有个过程。在生活里面,我有父母孩子爱人,这些生活的面很多,我做的不一定完美,未必也都做好了,但还可以再学、再修行,还可以有空间再让自己更好。

Z:您老了,想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状态?
G:我是会行走天下的一个人,我老了以后这种行走天下的能力和自由度会更高,因为现在的演员们他们还在这个成长过程,将来他们成器了,这个团就交给这些有这种灵魂和引领性的舞者了。然后我就可以全世界创作、全世界去演出。

文 | 扬子晚报/扬眼记者 张漪
编辑 | 陈申 盛慧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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