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浮世绘 | 40岁生日,她一个人过
来源:扬子晚报 2019-02-20 14:5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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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还记得?

王语曼今天过40岁生日。早上,她买了束康乃馨,去疗养院看母亲。母亲独自坐在露台上晒太阳,一头白发,脸皮就像那长满了地衣的老树皮,眼睛浑浊。王语曼可以从母亲的身影中勾画出她的未来,平日看见女儿,又会从她的眉眼间联想到自己那完全消逝了的青春。站在人生的中间位置看两头,会令人倍生伤感。每一次来,王语曼都要先问一句“你记得我是谁吗?”母亲有点嗔怪她,说:“我闺女怎么不认得?”母亲患老年痴呆症,跟婴儿逐一认识这个世界上的人的过程相反,她一个个地忘记,最后只认得她的女儿。王语曼把康乃馨插在花瓶里,然后蹲在母亲的身畔,给她按摩手脚,一起说说话儿——其实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她问:“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还记得?”母亲听了一愣,那神色有点内疚,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喃喃地说:“我一直都记得你的生日,今年怎么忘记了呢?”王语曼又问:“妈妈,那你说我是几岁生日?”对此母亲显得很自信,答:“十八岁啊……”她听了噗哧笑出声,不觉眼眶里又渗出泪水。

你也不跟我说声生日快乐?

下午,一个人逛商场的女装专柜,王语曼买了条很贵的裙子,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她在试衣室镜前左顾右盼,觉得短了些,心里犹豫。短了些,是需要勇气才敢穿的,但她还是买了,因为显年轻。女人在40岁这个分水岭,与男人相反,往往生理年龄大于心理年龄,一个不留神,身上雪崩式的衰败迹象已开始了。上一次王语曼在街上遇见老同学李雪雯,触目惊心,地心引力把她身上各部位的皮肉向下拉,移了位,更兼衣着落伍,发肤枯涩,俨然一个大妈……还有,王语曼办公室的同事倪慧,比她大几岁,买多贵的美容护肤品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还说了个道理,她说:“中年女人除了要花钱买健康,另外还要花钱驻颜。”又说:“有一天买菜,那一个不知好歹的菜贩子居然叫我大妈,我真想上前跟他拼命,啊哈……”王语曼听了,心里也害怕。她明白为什么“老”属人生四苦之一了,这一种体会,女人会比男人强烈得多,单是脸上多几条皱纹都令人惧怕。不过,回到家后,就在她站到卧室的梳妆镜前很自恋地欣赏身上的新裙子时,突然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这究竟穿给谁看呢?

生日晚餐只准备了一个人的。莲子红枣羹,口蘑辣子鸡丁,青咖喱三文鱼,一杯红酒,这菜都是王语曼自己动手做的。40岁仿如戏剧的上半场,王语曼跟大多数浮世男女一样经历了恋爱结婚生子等过程,尝过了许多喜乐与悲愁,而一场无可挽回的变故之后,她又成了单身。一个人年轻时,孤独跟孤单几乎等同,因此排遣的方法很简单易行,但年长之后,会发觉就算有亲朋满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也没用,那场景反会更添内心的孤独。如今,陪伴在她身边的是那只黑猫。她爱猫不爱狗,嫌狗太黏人,失去个性,猫有时会偎依主人的怀抱,但不高兴时也会不理不睬,更接近人的性情。她又啜了一口红酒,举起酒杯对黑猫照了一下,说:“三文鱼好味吧!你也不跟我说声‘生日快乐’?”黑猫抬起头来看她,在脚畔蹭了一会,然后,走到沙发边躺下,蜷着身子。

40岁的生日就这样过了

电话突然响了,是大表姐打来的。她知道大表姐要说什么,果然,大表姐说已经约好男方了,明晚七点在嘉瑞文酒店的西餐部见面。大表姐比王语曼大12岁,爱为别人的事操心,按她的说法,表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动用所有的人脉关系紧锣密鼓地为王语曼张罗男人,仿佛事情之迫切犹如炒股的人在快要跌破发行价时“斩仓”。王语曼拗不过,去见过几个男人。约定俗成的男女不平等规则很多,比如40岁的男人可以找30岁左右的女人,而40岁的女人只能找50岁左右的男人。这样的几个老男人几乎有同一个特征,秃发,大腹便便,言行中藏着或多或少的沧桑和世故,他们看王语曼的眼神,像是掂量眼前一件二手的东西还有几成新,暗中盘算这个交易究竟有没有赚头。王语曼也并不介怀,她反正不抱多少希望,倒是大表姐说她不该再“挑肥拣瘦”,让她生气。她自信还有资本追求爱的感觉,至少有一点点。而什么时候能再逢春天,真的要看造化。

夜渐渐深了,40岁的生日就这样过了。在酒意微醺中,她久久地伫立在窗前想心事,黑猫翘着尾巴打盹儿,外面远远近近的楼宇间有万家灯火,好比星宿。她想到,寂寞就是这城市有百千万数的人,但没有一个颗心跟自己靠得近些。

作者:罗朗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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