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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 | 邱华栋:会武术的高产作家,左手写城市右手写历史
来源:扬子晚报 2019-02-28 21: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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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邱华栋以多重身份行走文坛,不仅是罕见的、兴趣广泛的阅读者,同时也是非常持久的宽广的书写者。从小练武令他精力充沛,11年记者生涯的锤炼又令他充满好奇心,写都市触觉敏锐,勤奋又高产。他喜爱收藏明清小说的各种版本,特别是《红楼梦》《金瓶梅》各种翻译版本的收藏,有很多关于藏书的故事;他创作量惊人,洋洋洒洒三十八册、900万字的《邱华栋文集》系列刚刚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拥有文学杂志主编的丰富经历,密切关注当代文学发展动态,关注青年写作的新趋势、新亮点。当年在《人民文学》上发表郭敬明的《小时代》,还曾引发业界热烈关注。近日,被推举为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的邱华栋接受了扬子晚报记者采访。

一年800本“疯狂”读书,拥有《金瓶梅》海外版最多

除作家身份之外,邱华栋还是藏书家。邱华栋拥有3万册藏书,1万册杂志,他在北京的两套房子被用作“藏书阁”,装满了40个柜子。苏童说他是“罕见的狂热的阅读者,同时也是非常狂热的书写者”。此前,邱华栋携新书来宁会老友,就被曝“在钱晓华的先锋书店还是小门脸时”,两人就因书而结缘。他则笑侃,“也想象过自己拥有像先锋书店这样的书房。”

说起读书,他一年读800本的“疯狂”令人难以置信。“许多人好奇,工作那么忙,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现在我常常刷微信也要刷两三个小时,出于工作需要,常被塞给我们的各种信息包围。而阅读是互相凝视和对话,还是得多阅读,少看信息。读者与作家之间的尊敬感建立在哪里?就在于作家提供给读者的信息,是被审美处理过,带有美感的。”

邱华栋读书颇有章法,他把读书分为精读、泛读、浏览和不读。“一年之中精读的只有30多本,泛读300本,浏览400多本,还有不读100多本。”邱华栋笑说,人的精力有限,要进行针对性阅读。所谓“不读”,书放在家里,也会形成一种气场,对你产生影响,所以“不读”也是一种“读”。

去年下半年推出的新作《金瓶梅版本图鉴》和《作家中的作家》,就是他的“读书笔记”。其中,《作家中的作家》一书意在“绘天才精神肖像,传大师旷世之音”。该书选取普鲁斯特、卡夫卡、博尔赫斯、加缪、卡尔维诺、石黑一雄等十三位现代文学大师,力图为中国读者带来世界文学的诗性观照。邱华栋说,“没读过卡尔维诺,哪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作家?没读过博尔赫斯,哪知道文学作品可以把幻想性和知识性结合得这么好?没读过萨尔曼·拉什迪,哪知道印度还有作家能把《一千零一夜》的传统和印度的喧闹现实,以及英国文学的影响结合得如此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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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种语言近百种译本,这大概能让邱华栋成为全世界拥有最多《金瓶梅》海外版本的人。此外,他还收藏了28种语言70种版本的《红楼梦》。在《人民文学》担任副主编时,邱华栋认识了很多国外翻译家。后者翻译介绍中国当代文学,而他们的老师就是翻译研究《红楼梦》和《金瓶梅》的。他们一来中国开会,邱华栋就会烦请他们把老师翻译过的书买一套带过来。他笑称,有了这些书,就不用再存钱了。

上学时初读《金瓶梅》读的是禁忌,后来,读的是文学性和历史感,甚至可见中国古代人日常生活的全貌。2017年《金瓶梅词话》问世400周年,他与人合著《金瓶梅版本图鉴》以示纪念,2019年,邱华栋与藏书家陈守志合作撰写的《红楼梦版本图鉴》也将由北大出版社出版。

以敏锐的“新闻意识”,著千万字记录时代

回到作家身份,去年邱华栋重磅推出自己三十八本文集,作为前半生35年创作生涯的总结。十五六岁就开始写,至今已写了一千万字。这在中国当代作家中堪称高产。创作力之旺盛,当代文坛少见。

邱华栋出道很早。在上世纪1990年代,他的约七十篇“社区人”系列中短篇小说密集发表,在国内文学杂志上进行地毯式“轰炸”,迅速取得评论界关注。2000年左右,“北京时间”系列四部长篇《白昼的喘息》、《花儿与黎明》、《正午的供词》和《教授的黄昏》奠定了他继王朔之后都市文学代言人的文坛地位。

“写下这些作品时,我正在报社做记者。新闻结束之时,正是小说开始的地方。”邱华栋在新疆长大,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到北京工作。后来通过招考进了《中华工商时报》,主要报道民营企业。总编室值班、周末版、文化副刊等部门都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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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多年的记者生涯中,采访了很多人。“白天当记者,晚上回到家,就写城市背景的小说。”邱华栋还记得,因为记忆力很好,凭记忆就能写三千字的人物专访,遇到核不准的地方才听听采访录音。1993年采访冯小刚,约在涮肉馆,喝着二锅头聊,还到故宫拍照去。“其实专业做得好的人,生活中也有各种焦虑痛苦和缺失,这也是激发创作的动因。”

那时的北京正处于成长与巨变的过程中。通过观察到的外部景象,把自己的内心感受表达了出来,构成了对这个城市以及这个时代的深刻体悟,于是有了“北京时间”系列。”今年他还计划写《北京传》,从独特的个体角度切入,写北京的历史文化。

他兴趣广泛,脑子里想写的东西很多,以敏锐的“新闻意识”,不断在构思反映现代生活的新作品。“大家到国外去,发现世界的天涯海角都有中国人的身影,中国人活得很精彩。在古巴,在偏僻的海岛,甚至在枪声阵阵的巴西圣保罗,都有几十万中国人生活在那里。他们在国外经历了什么,生命里有怎样的欢喜和悲伤?还有江苏有个爸爸亲自开车送女儿到美国,还有华人在澳大利亚抓鳄鱼的故事。想象主人公在古巴冲浪、冰岛徒步旅行,当代中国人活得还是很有意思,所以,作家要讲好新时代的中国人的故事。”

这些素材在他的脑子里活跃,他构思了几篇讲述全球化时代中国人在国外生活的短篇小说,试着走进“新华人”们的心灵世界,通过搜集资料和“体验派”,带给读者关于登山、潜水、徒步旅行的有趣知识。为了写一个男人失去儿子而潜水的故事,他玩起了浮潜,自己笑说,“呛个半死”。邱华栋笑说,想写的很多,但真正完成的没那么多,时间不多。

除了刘心武评价的“与生命共时空的文字”,邱华栋还热衷于写关于历史的想象。“左手写一篇城市小说,跟我很近;右手写一篇历史小说,跟我很远。这样我审美就不疲惫,总是和两道不同的风景在一起,这是我作为作家的生产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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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出身精力充沛,他还是郭敬明的作品编辑

邱华栋后来从中华工商报社调到中国青年出版社,当《青年文学》杂志执行主编,又到《人民文学》当副主编,四年前调到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担任常务副院长后,除了创作、研究,又有繁重的教学、行政工作压身,但他事事干得都挺顺手,见人总是笑呵呵的,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

这种强健的精神和体能跟他早年练武的经历有关。20世纪80年代初,电影《少林寺》播映后引发全国青少年的习武热潮。那时邱华栋13岁,正上初中,也萌发了习武的热情,于是参加了体校武术队,一直练到高中毕业。拳法和掌法,套路和器械,他全都练过。器械中软器械练习绳镖,硬器械练习单刀。此外,他还擅长腿法,腿法又刁又快又狠。

“精力充沛还是跟这个有关的。经过专业训练以后就有韧性,能吃苦。教练有时过来一顿教训,说你不勤奋训练,会很伤你的自尊心。充沛的体能基础后来就打下了。人如果经受过艰苦训练,就抗压了,比较经得起磨砺。” 现在他还常打打拳击,耍耍刀。毕飞宇说邱华栋写武侠小说肯定能写好,就这样,他最近在写武侠短篇小说系列,写侠客和古代社会的关系。

长期担任文学刊物编辑,目前在“鲁院”负责作家培养,这些经历使邱华栋在“书虫”和高产作家之外,还拥有另外一重身份:当下文学动态的密切关注者,青年写作的大力推动者,在当代文坛,18岁到80岁的几代作家他都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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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文学编辑,能够第一时间发现文学的新苗子、新亮点,然后去推动它的发展。”他在《人民文学》担任副主编时,曾刊发过郭敬明的《小时代2.0之虚铜时代》,为此一个许久不联系的朋友打电话来质疑,你们怎么能发郭敬明的东西呢?“郭敬明的作品为什么不能发表?尽管其中有一些拜物主义思想,但它毕竟提供了一种新的审美样态,让人们看到年轻作家如何感受他所处的时代。”

在《人民文学》,邱华栋还曾参与推动“非虚构写作”,鼓励青年作家走向生活深处,走遍大地,书写中国;推动“边地散文”创作,包括资助作家李娟跟随哈萨克族牧民在阿勒泰山地区转场游牧;关注现代知识女性的“闺阁体散文”,作者多是80后、90后女作家,如纳兰妙殊、陆蓓容、沈书枝、张怡微等等。

他还发现,现在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之间出现了互相借鉴的新趋势。20年前,“新媒体旧文学”居多,在新媒体传播的,多是神魔通俗言情小说,而传统文学虽然传播方式旧一点,但延续是五四新文学运动提倡的“为人生,为社会”的道路,不是为娱乐,写出人的状态和社会的本质,而是作为时代的记录者。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网络文学也发展处高端类型化小说。“现在我们在想,有没有可能出现一种新媒体、新文学,比如《魔戒》《哈利·波特》,建立在各种历史资源和好的文学想象上,同时又用新媒体传播,结合传统文学的优点。”邱华栋说,《魔戒》最早出现在纸媒,通过影视化,把完全由作家虚构的空间拍的那么好。网络文学有些东西类型化之后,越变越高级。“我们评奖看网络作家写的稿子,有时一部小说就长达850万字,太长了。但发现它自己造了一个想象的空间,又结合游戏过关斩将的方式,变成游戏产业,还能卖游戏版权,这在传统文学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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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问快答:
Z= 扬子晚报/扬眼记者 张楠
Q= 邱华栋

Z:听说您写作,从来不熬夜?
Q:熬夜伤神。工作太忙,工作第一。另外我每年都有年度读书写作计划。就利用碎片时间拼接起来,读书,写作,我叫它“碎片连缀法”。

Z:管理好时间是门艺术,您如何做到?
Q:其实这是我在报社养成的习惯,当记者的训练挺管用,就不娇气。一边跟你说话,还能一边写稿子。文学创作还是要安静一点好,不受打扰,但现代人有时候没办法。写东西,手机一响就得接。工作的事儿得处理。说完工作,就回到创作。

Z:到了五十岁的年纪,创作心态会发生变化吗?
Q:五十岁了,虽然心态不服老,但也有点可怕。我没有焦虑感,反而有一种好奇心。十几岁二十多岁觉得志得意满的中年很油腻,有一天自己变成这样的人。但生命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形貌变成中年,还是有一颗好奇的、创造性的灵魂。

Z:为何执着于版本收藏?
Q:今年要做红楼梦的版本图鉴,想把翻译版写完。我专门收藏了红楼梦20多种语言的七八十个版本,五百多本。从版本你可以看出《红楼梦》这本书是怎么在世界上流传的。每一种文化翻译成他国语言,他们是怎么接受这本书的,会有很丰富的信息。

Z:对于作品影视化,会抗拒吗?
Q:朋友里有人搞剧本写作,跟编剧导演制片人有一些来往。但我觉得文学和影视有一定距离,有的东西不太适合改编影视。而且越好的文学作品有“抗拍性”,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红楼梦》和《安娜·卡列尼娜》,拍来拍去都不是我心目中的林黛玉和安娜。但因为文字的东西带来想象,文学的东西永远激发个体的生命体验。所以,《红楼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拍一次。

文|扬子晚报/扬眼记者 张楠
编辑|王睿 盛慧梅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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