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进了坑道班,叔父就把自己当作铁锤与钢钎
来源:扬子晚报 2019-04-21 15:32:43

   叔父老了,他常常坐在家门口的夕阳红辉里,仰望着对面的大山。

  我看见,他眼睛里时不时会闪耀着湿漉漉的泪光。

  叔父只能回忆大山了。他有像大山一样魁梧、结实的体格,但这一辈子没有做出一件像大山一样沉甸甸的大事情。 

  叔父这一辈子引以为豪的也就是曾参加过开凿北云台山隧道。

  我见过他怎样开凿隧道的。那是四十多年前了。他之前一直在港口码头八队做工人,八队是一个老人班,大凡进去的人都相当于“退二线”,享受干轻活的待遇。叔父自以为体魄强壮,分配到八队是对他的不尊重,人前人后忍不住发泄不满情绪。

  叔父来到坑道班了,开凿云台山隧道。

  坑道班没有几个人,几人一组,每日轮转开凿隧道。叔父冬天去上班,身上穿着的一件破棉袄上,紧紧勒着一根草绳。进了隧道里,他头上戴着藤条安全帽,脚上穿着高筒水靴。他的劳动工具不是今天轻便快捷的电钻,而是原始、笨拙的铁锤和钢钎。叔父喜欢抡铁锤,嘴中喊唱着山歌般的号子,手中的铁锤一下一下准确地夯在钢钎上,发出清亮铿锵的声音。有时,扶钢钎的人怕叔父抡铁锤太累了,换下他,让他扶钢钎。这时,叔父半真半假调侃说:“你行吗,锤头不要砸我手上呀。”嗨,真的被叔父说准了,那人铁锤没有砸到钢钎上,落到了叔父手上。使铁锤的人很懊丧,说:“我对不起你,伤得厉害吧?”叔父爽朗地笑了,甩一甩疼痛的手,轻松说:“一下两下砸不伤我,我是什么身体?”

  在别人眼中,开凿隧道是一个又累又脏又危险的活。隧道里的顶部塌陷过,还掉下过一块几吨重的大石头,所幸没有伤到人。

  有的人坚持不住,离开了坑道班。

  叔父没有走,没有背叛隧道,一干就是八年。他把自己当成炉里燃烧的煤球,还没有烧完怎么能够冷却、倒出来呢?他心属于隧道,把这里当成了家,在这儿住下来了,在这儿做饭升起了精彩的炊烟,在这儿伴着一天星星睡觉了。

  我二娘是围绕着叔父转的一个女人,她在心里紧紧抱住叔父,她怕叔父吃不好睡不好会生病,追到隧道里来,要他下班回家。叔父直脾气,用几句带火药味、冒火星的话就把二娘撵走了。

  叔父生病了,常年在阴凉、尘埃飞扬的隧道里打眼放炮,最容易患上严重的矽肺和关节炎。

  一座绵延起伏的大山,让叔父他们开凿出了一条气势磅礴的隧道,开凿出了一个铜墙壁垒般的民防工程。

  隧道打通了,但一时不能通车过人,要封闭起来。领导问叔父,“你是回八队,还是有什么其它想法?”

  叔父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能同意我走一遍坑道吗?”

  叔父退休了。他老了。

  叔父常常看着大山。他是在看隧道,看那像大山一般厚重的隧道与自己生命的魂魄,那隧道里仿佛是一天的星星,闪亮着一条条河流、一块块田野、一缕缕炊烟……

作者:张文宝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华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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