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文史 | 高晓松外公外婆帮外国友人保存巨款,十年后归还获绵长友谊
来源:扬子晚报 2019-07-02 12:0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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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的历史,承载着一代代知识分子的理想和追求,发生在这座校园里的很多故事如今看来像是天方夜谭,却能让读者如同置身那个年代,感受大师在你我身旁。

《大家小絮》一书作者张克澄为张维、陆士嘉之子,高晓松的舅舅,他自孩童时期便浸淫在大师云集的清华校园内,耳濡目染,从生活和学习中感受着大师之魂。华罗庚、钱学森、林同炎、蒋南翔、常迵、黄克智、季羡林……从科学到教育,从医学到文学,大师们的形象跃然于书中。他们或是邻居,或是师长,或者忘年交,或是玩伴……大师们的形象是那样的鲜活,展现出很多不为人知的烟火气。本文为中信出版社授权转载。

 

平日里,要是有朋友出国,一定会有人对她说:帮我代购。带点东西回国朋友容易答应,但是要是带回来一笔巨款任谁都得仔细想想。而高晓松的外公外婆——张维陆士嘉夫妇就帮朋友从德国带回了巨款,还分毫未动的保管了多年。值得一提的是,这笔巨款不是从德国直接带回了中国,而是在二战尾声中漂洋过海,途径了瑞士、法国、越南。十年后,这笔巨款又安然无恙的被带回德国交还给了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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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张维陆士嘉夫妇

 

二战接近尾声, 盟军从德国西面迫近柏林。父亲(张维)离开柏林到哥廷根和妻子及女儿团聚, 租住在母亲师兄玻尔教授家。

盟军一踏上哥廷根, 归心似箭的父母以及共患难了几年的刘先志夫妇和季羡林立即着手准备回国。父亲联络到了在瑞士的短期工作, 也拿到了签证。

玻尔夫妇设宴为父母饯行。席间, 玻尔教授提起时局不胜悲观: 战争即将结束, 德国也许将不复存在……父母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宽慰他, 气氛一时很压抑。 少顷, 玻尔太太捧出一个绒布包放在桌上, 忽然掩面啜泣, 弄得父母手足无措, 不知发生了什么。 玻尔揽住太太的肩膀说, 盟军有令, 德国人不许持有贵金属, 我们可能被抄家……这是我们多年以来积攒下来的白金, 原来是供儿子长大了读书用的, 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恳请你们把这些白金带出德国。如果德国能平安度过这个劫难, 大家都平安, 那么你们再设法还给我们, 要是德国亡了, 要这白金也没用, 就算送给你们了吧!

父母一听这话就蒙了, 这突如其来的托付让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么多白金, 这是一笔巨款呀, 责任太大! 母亲陆士嘉素具侠肝义胆, 心想, 既然赶到点上了, 人家有难, 这个忙必须要帮, 不就是带点白金嘛, 将来若真如玻尔教授所说大家平安, 再想办法还给他们便是。父母交流几句, 便接了过来。 那白金共1.75公斤, 沉甸甸的。

父母带着这白金出了德国。途经瑞士、法国、越南, 漂洋过海出关进关若干次, 竟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中国。

战后的德国虽没有灭亡, 却被苏、美两大阵营人为分成了民主德国和联邦德国, 互不往来; 后来又建起了柏林墙, 更是咫尺天涯。中国和民主德国属一个阵营, 哥廷根在联邦德国属另一个阵营。父母和玻尔教授彼此不通音信, 无法物归原主。东西倒是带出来了, 却成了父母的心病。

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 转眼10年过去, 到了1956年。这年, 民主德国德累斯顿工业大学的霍夫曼教授访华, 照例由父亲接待。借此便利, 在聊天时, 父亲便询问霍夫曼教授: 认识玻尔教授否? 不承想这位教授竟告知玻尔教授现在是联邦德国科协主席, 他们彼此不但相识, 而且不时在西柏林开会见面! 父亲大喜: “我这里有些玻尔教授的旧物, 请你带回去转交给他, 可以吗?”答复出奇地痛快: “没问题!” 竟连带什么东西都没问起。

父母赶紧分别向自己所属的党组织汇报此事, 清华接谈的是何东昌, 北航是武光。双方答复完全一致: 好事, 这展现了中国人做事有始有终的诚信, 应该物归原主。

不过数月, 父亲便收到了玻尔辗转寄来的信, 信中不仅感谢父母送还白金, 还承诺如果父母将来送女儿 ( 姐姐在德国出生, 而他们不知后来有了我) 去德国留学时, 那么他们愿意负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

压在父母心上的大石终于落地。

有知情的好事之徒在 “ 文革” 中将此事用大字报揭出, 给二人扣了一堆帽子——特务、 卖国、 走私, 不一而足。

海关总署来车来人将母亲从家中带走。 到了办公室, 一位季科长开门见山: “ 陆教授, 您曾经托人将白金带出国, 有这回事吗?”

母亲点头承认。

季科长接着说:“您入境和出境时都没有申报, 按照海关规定, 这属于走私行为。”

母亲一听就急了:“我还觉得这是学雷锋做好事呢, 怎么成了走私了?” 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详细。末了她说:“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 这白金本来就是人家的, 我们不过是代人保管。 你们看该怎么处分我吧?”

季科长笑着解释: “您误会了! 我们请您来, 是想了解情况、发现问题、堵塞漏洞, 没有要处分您的意思。我们好奇的是, 您是如何避开海关的火眼金睛的呢?”

母亲松了一口气说: “东西是人家的, 心里没当回事, 过海关时既没想过申报也没觉得是走私, 一点都不紧张。我想那位霍夫曼教授也是同样的反应。”

季科长反应过来了: 看来外宾这里是个漏洞, 要加强管理!

在中国恢复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后, 父亲担任了首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执行局中国委员, 常去巴黎开会。有此便利, 父亲萌生了重访德国 (联邦德国) 建立中德文化交流的想法, 经汇报争取, 终于成行。

父亲到访, 玻尔教授在家中宴请父亲, 并把自己的弟子全部叫到家中作陪。劫后多年重逢, 见面时两人百感交集, 紧紧拥抱, 老泪纵横。玻尔并没有马上向学生们介绍父亲, 而是先牵着父亲的手走进地窖, 取出了一瓶年份最久远的1842年的摩泽尔葡萄酒。学生们一片惊叹, 这可是教授的镇窖之宝, 这么多年来只闻其名、未谋其面!

玻尔教授亲自开瓶, 给每人倒上一点, 然后举杯郑重地向大家介绍: “ 这位, 就是我常常跟你们说到的诚实的中国人, 张! 今后不管他有什么要求, 你们都要尽力帮助! 今天, 让我们为张干杯! 为德中友谊干杯!”

学生们这才知道父亲就是那个玻尔教授口中常常念叨的、多年后归还白金的中国人, 其夫人还是大名鼎鼎的普朗特教授的学生。诚实、 大义从此成为父母身上的标记, 在德国学术界迅速传开。

20世纪80年代, 时任教育部部长何东昌率团访问联邦德国。父亲知道后, 请他到家里来一趟。何行前事多, 一时抽不出时间, 他心想回来后再见面也不迟。

待何访问归来, 到了家放下行李便急匆匆赶来我家。进门就连说: “ 张先生, 我真后悔走前没来, 差点误了大事。”原来, 何一行在联邦德国参观访问时, 多次遇到一些他们感兴趣的敏感单位, 但它们都不对中国代表团开放, 令他们十分扫兴。闲聊时, 德方领导问起既然是教育界人士, 张为什么没来? 机灵的何东昌立即意识到父亲在德国的影响力, 马上说: “ 张维先生原是要来的, 因为事情多脱不开身。我是他早年的助教, 他嘱咐我向德国的老朋友问好。您认识张教授?” 那位一听, 态度大变, 马上说: “ 我是玻尔教授的学生, 是联邦德国现任的科协主席。联邦德国好多大学校长、 研究所所长都是玻尔教授的学生和朋友, 老人家交代我们, 张的要求, 我们都要尽力帮助。既然您是张的朋友, 有什么要求, 只管提吧!”此后, 何一行打着父亲的招牌, 畅通无阻地完成了访问。

父亲听了,笑眯眯地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说:“ 我本来写了这份名单要交给你的,可惜你走前太忙,没能带上。”

何东昌打开一看, 正是要参观单位的负责人名单。他幽默地说:“张先生, 我这部长头衔可没您的面子大啊! 幸亏我反应快, 不然好多地方都看不到, 这趟就可惜了。”

宋健听说此事, 在率中国工程院代表团访德时, 坚邀父亲同行。访问一路顺畅, 颇有收获。

20世纪90年代, 父亲赴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访学半年, 考察研究工程教育。其间抽空去麻省理工学院闲转, 本不想惊动任何人, 不意在图书馆见到几本好书, 爱不释手, 遂致电师大附中学弟林家翘, 欲请他代借, 却无人接听。情急之下, 向馆员索查教员名录, 冀能找到熟人施以援手。突见一玻尔教授名字, 即致电询问对方与哥廷根之玻尔教授可有关系, 对方告之是其儿子。父亲大喜, 亮明了身份。小玻尔闻之, 立即奔来相见, 不但帮忙借了书, 还和父亲一起吃了顿饭, 他告诉父亲自己来美留学的费用正是用的那些白金。

随着父母相继去世, 故事本应到此结束, 然而余绪仍在。

2002年10月, 清华工业工程系的郑力教授和几位同人访问亚琛工业大学。到达当天, 便有亚琛工大的一位老教授请他们一行到当地一家历史悠久的餐厅举行晚宴。餐厅非常漂亮, 又有历史感, 大家颇有受宠若惊之感。老先生来了就一脸惊讶:“张在哪里?” 但也没多说什么。席间, 老先生还向郑力等介绍了亚琛的历史以及亚琛与清华的关系, 讲了不少我父亲的故事。事后才知道, 那位老教授是把张伟当成张维 ( 英文译名相同)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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