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美文丨筒子楼里的旧时光
来源:滨海时报 2019-07-11 09:3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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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曼
许多年前,筒子楼也曾是让人仰慕的居室。小时候,背杜甫的“风雨不动安如山”,脑子里想的就是筒子楼,无论红砖还是青砖,都是那么结实,四棱如线,笔直,方正,颇有沉稳的气势,不是用来观赏的,是可以盼得到的实实在在的“豪宅”呀。
 
以前,都是有分量的单位才有筒子楼,像镇上的食品站、煤站、信用社、邮电所、酱油厂,都是些平房或者木楼。只有像医院,高中学校才会有筒子楼。当然,越大的单位,筒子楼越多。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壮观而气派。
 
一家一户,一户不过是一间房,长长的楼道穿过每一户,人们的命运也彼此相互交织。交错着共享彼此的人生,这实在算不上一种委屈。他人的生活里,我们也重要得不可或缺。帮你收衣服,帮他买酱油,给我带消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没人照看,就放在隔壁家里。男人们要挑水,做蜂窝煤,修理家用设备,也常常顺便帮着上上下下的邻居做一些。或者,好几个男人凑在一块,一起开动脑筋解决小家里的大难题。今天的人们很难理解筒子楼的开放与包容。全靠着筒子楼的邻居,我们消融了许多的人生难题。
 
即使没有姻亲与血亲,筒子楼的人们相互信任和依赖。远亲不如近邻,筒子楼的近邻就等同家人。我妈妈生病住院,妹妹在筒子楼里这家吃,那家睡,一点都不要人操心。邻居家出远门,亲戚来了,衣食住行我们也帮她照顾得周到。孩子们当然是放养,从这家房玩到那家房,就是下雨天,筒子楼里仍然宽阔无边,或者聚在东家看电视,或者在西家的饭桌上打扑克。来了朋友,办一桌饭菜,自然叫来邻居陪客。狭窄的家里住不下,但我们那么多的邻居,挤一挤,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乐意分享。没有宾馆,没有外卖与美食一条街,没有幼儿园,只要一栋筒子楼,和楼里的人,我们的世界就会稳如泰山,日子会有滋有味地过下去。
 
筒子楼有着天然的团结和一致。谁新烫了头,就像春天早开的花起了头,接下来,筒子楼的女人们迅速接踵而至,让那家新开的理发店立马门庭若市。谁到市里买了新款的衣服,第二周,进城的公共汽车就会更挤一些。那些年,她们拧成团,一点都不怕被时代潮流挤下去,连害红眼病,都只需找一个医生开药,大家一起治。
 
即使没有电视和手机,筒子楼的女人们联合起来打扑克,织毛衣,腌腊肉,做醪糟,每天的锅碗瓢盆都是合奏的形式。把筒子楼的单调变成复杂的奏鸣曲。
 
筒子楼当然不能讲大原则,都是柴米油盐,都是鸡毛蒜皮。人的脾气和性格都要有所收敛,再大的矛盾,忍无可忍,吵过之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大人还在冷战,孩子早已悄悄玩在一起。我们彼此有许多牢骚,也常常在抱怨之后,不往心里去。筒子楼的生活策略是万事和稀泥。所以,我们筒子楼孩子写的毕业赠言,会真诚地祝愿:祝我们的友谊如同稀泥巴插棍棍——越来越深。
 
筒子楼最大的矛盾是夫妻打架,打的人悲愤汹涌,壮怀激烈,旁观者却看到荒诞与有趣:当事人永远是热锅上的蚂蚁,而隔着几间房再看,不过是滑稽剧。筒子楼简陋而平凡,却也能从中窥测出生活的真谛。
 
期末考试碰巧都考差了,打孩子的场面就颇为壮观,孩子哭得理直气壮,大人打得痛快淋漓。哪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顾忌,我们少有那样的羞耻感,不知道隐私。我们坦坦荡荡地嬉笑和哭泣。筒子楼里,虚荣,自私,攀比都被限制,适可而止。更多的是叹息一声:他(她)也不容易。我们的宽宥与原谅总是不期而至。
 
当时光流逝,建筑坍圮,筒子楼渐成废墟。那些温暖的人情和记忆成为属于我们的黄金时期,足够灿烂,永远铭记。编辑:申沁宇(来源:滨海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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