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无双
【读诗如风·第八季】著名诗人周瑟瑟——《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 》
2017-10-12 13:14:36

     读诗,让诗意像风一样广为传播

 
     融媒体时代已经来临。报网端融合,让传播更快捷,影响更广泛。扬子晚报《诗风》周刊于2016年5月10日创刊,在纸质版面上,海内外众多著名诗人和数以千计的优秀诗作亮相,《诗风》周刊成为影响广泛的诗歌发布平台,也为广大读者提供了大量高品质富诗意的精神食粮。我们在扬子晚报App一一扬眼上,为诗歌再造平台,“读诗如风”栏目正式推出,广大读友可通过手机端,聆听声音中的诗意,获得更为独特的美的诗意享受。“读诗如风”欢迎广大诗人参与,请诗人们精选自己的诗作,制作成音频或视频,同时提供个人简介和近照,一并发给我们。我们将择优在“扬眼”的“娱无双”频道推送。
 

 
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
 
          周瑟瑟  文/朗诵
 
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我听到大地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
咚咚咚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是父亲的心跳
像是飞蛾撞击油灯。生命的勇气一点点熄灭,而思念更
长久,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我在体验父子的心灵感应
父亲残留的体温是否温热?夜里我梦见与哥哥围坐在老屋的
书桌边,我写字,哥哥捏泥人敌军长,油灯照亮了童年
父亲去了哪里? 他在公社、政治与家庭中间穿行
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机,一张老式办公桌,记忆里
阳光强烈的空气里灰尘上下翻飞,父亲硬朗的脸浮现
我被墙角三五支步枪吸引,穿中山装的父亲上衣口袋里
插着自来水钢笔,他的口才我继承了多少?他沉默的
风度我到中年才开始学习,而人世的屈辱转化为尊严
与不屈,父亲犹如飞蛾扑火,生命的炽烈与无畏终将熄灭
 
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我听到父亲接电话的声音在七十年代
喂喂喂喂从电线里传来,晃晃荡荡的电线里有我父亲的心跳
风吹饥饿的麻雀倒栽在水库的碧波上,我听到父亲的心跳
在今夜另一只麻雀身上复活,小小的心脏隐藏在黑暗的树梢
它飞过了多少次生死轮回,我就能听到父亲多少次心跳
今夜父亲那部老式电话机在世界某处响,嘀铃铃的声音
打破了夜的寂静,无人接听,它的主人消失在灰尘翻飞的
光线里。我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电话铃声刺激我的耳膜
电话机黑色外壳,父亲的手摇动电话机的动作,一一浮现
成群的麻雀在电线上此起彼伏,而总有一只因为饥饿
在水库的碧波上挣扎,我回忆起一阵风吹起麻雀肚皮上
白色的绒毛。电话铃声微弱,像那只麻雀渐渐没了体温
 
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我听到学校操场上人声鼎沸
集会正在进行,现场群众与未来的我,同时听到大喇叭里
周秘书在作报告,阳光暴烈,公路上的烂泥散发热气
父亲沉稳的声音经过高音喇叭的扩散,在今夜我能听见
滋滋滋的颤抖,发电机不稳定的电流里有父亲粗重的呼息
与翻动报纸的㗭嗦声,那时父亲应该是我现在这个年龄
文才被公社短暂征用,周秘书的称呼却延续了几十年
我一直觉得怪怪的,好像是强加给他的身份越来越缩小到
老一辈人的嘴里,直到他们一个个离世。记不得哪一天周老师的身份
取代了周秘书,一代又一代的学生长大、生育,教育陪伴了您后半生
直到您在黑板上写下“同学们-再见了!”父亲,我们能再见吗?
我是您的儿子,也是您的学生,黎明到来,我坐在床上睡去
我相信在睡梦中可以与我的父亲-我的老师再见一面
 
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我听到父亲在喊我的乳名
自从我十八岁离家,乳名被遗弃在故乡,像一个秘密
今夜我听到父亲在叫我的乳名,我模模糊糊就答应了
父亲的声音像我读中学时那个夜晚,我与哥哥睡在学校宿舍
下半夜我隐约听到有人叫我与哥哥,是父亲在敲门
我在睡眼惺松里跟着父亲,记得那个晚上月亮高悬,脚踩在
结了冰的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父亲的咳嗽声在前面
我知道家里出事了,惊恐第一次突袭一个少年,当我看到哥哥
抱着姐姐痛哭,我半梦半醒,惊讶哥哥的哭声,原来伤痛
是冲破喉咙的哽咽。姐姐被抬上担架,亲戚们在灯光下晃动
天尚未明,他们要去湘江边赶船,送姐姐去长沙治病
我少年的记忆里从此种下了父亲、哥哥与姐姐分离的
那一幕情景。今天父亲不在了,幻觉中父亲在叫我
 
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我听到春天在后山奔跑的欢乐声
众树像父亲,经过短暂冬天的树叶墨绿,生命更加容忍
散发出的爱,需要生者去沉思,需要在悲伤与欢乐之间
来回转换,祖坟山埋葬了多少代人才获得今天的静默与
葱茏。一群人来上坟,鞭炮齐鸣,烟雾四散,跪下的儿孙
年长的面容悲寂,强忍住眼泪,年幼的像树技上的嫩芽
在风中颤抖,年老的发出了呜咽。春天已经来到了父亲的
新坟上,因为他的加入而让祖坟山有了新的悲伤
悲伤万古常青,加入者如新鲜的黄土年轻而充满朝气
 
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我听到春雷滚滚奔向黎明时分的故乡
湖南持续的高温冬天终于在夜里迎来淋漓的细雨,春雷一响
沟渠里的活水在不远处喧哗。我撩开窗帘,天色微明
我想起童年时父亲与哥哥捉回鲜活的鲫鱼,鲫鱼与泥水的腥气
我有三十多年没有闻到了。我披衣坐起,脑子里有鲫鱼跳跃
春雷追着牛犊,满山的青草一夜间开始疯长,春雨贵如油
昔日乡村炊烟沿着田埂弥漫的景象,随时光已逝,田地荒芜
浸水沽沽流淌,野草掩埋乡间熟悉的道路。时代巨变,门前的
池塘缩小了,春雨还没来得及灌满,我的心里堆满了从北方到
南方的雪水。故乡的春雷在云层里炸响,睡梦里的亲人
多少年来他们习惯了这突然而至的春雷。父亲留在堂屋墙上的
黄历翻开了新的一页:弥勒佛祖诞,今日辰时雨水
7时50分,天亮了,农历乙未年迎来大年初一日
本日九紫,母亲起床,她以为春雷是父亲回到人间大地
她说:“我要扑上去抱住你父亲,不让他再离开我了………”
――我的娘呀你不要抱住父亲,让雷声消失,让春雨撒满故乡
 
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我听到母亲在佛前祈祷――
向西南方迎喜神,向西方迎贵神,向正西方迎财神
向北方迎我父亲。“昨晚那三声雷响,是你父亲带领
他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向这边报平安,他会保佑我们。”
母亲的想象何其美好,超乎我的想象。一家人吃团圆饭
父亲的座位空着,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一杯酒
摆在儿孙与母亲中间,去年他还坐在那个位置,我们干杯
祝父母长寿幸福,我们的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痛
泪水滴在酒里,我看见父亲在后退,一个人的生命正在耗尽
所有的挽救与祝福都显得渺小无力。留在人世的时光不多了
上洗手间时父亲第一次紧紧牵着母亲的手,死死捏着不放
“这些年从未有过,他从未这样紧地抓过我的手啊……”
母亲跟我谈起父亲迎接死的感受是那样具体
“他都不需要我陪伴,连呻吟声都不发出来,只是有过
最后的叹息。”父亲临终前一天将一本字典送给侄孙女
他自己尚能洗澡,临终前姐姐给他洗了脚,他执意让母亲
与姐姐先睡下,他只有几秒钟就走了,“没有痛苦,你姐夫
扶着他的头。我抱着他时已经没有了气息。”母亲的叙述
终于平静,她经过了九个月的生离死别,向我无数次叙述
父亲最后的时刻。“一只蝙蝠来了,我对他说你回来了――
那是你父亲,他舍不得家,回来看看,他飞回家几次
我追着他,他突然飞到床底下不见了……真的是他
最后一次我打开后门,让他从后山飞走了……”
这是母亲向我第一次讲到蝙蝠。我相信我们终将走向时间的
黑洞,父亲在前面引路,我们排着队,像一队黑夜里的蝙蝠
 
2015年
 
 
图片
 
  周瑟瑟,男,湖南人,当代诗人、小说家、书画家、纪录片导演。现居北京。著有诗集《松树下》《17年:周瑟瑟诗选》《栗山》《暴雨将至》《犀牛》《鱼的身材有多好》《苔藓》《从马尔克斯到聂鲁达》等13部,长篇小说《暧昧大街》《苹果》《中关村的乌鸦》等6部,以及三十集电视连续剧《中国兄弟连》(小说创作)等500多万字。作品被译成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蒙古语、韩语等多种语言,曾获得“2009年中国最有影响力十大诗人”、“2014年国际最佳诗人”、“2015年中国杰出诗人”、第五届“中国桂冠诗歌奖”(2016)、《北京文学》“2015-2016年度诗歌奖”等。主编《卡丘》诗刊,编选有《新世纪中国诗选》《那些年我们读过的诗》《给孩子最美的诗》《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当代先锋诗选》(西班牙文版)等多部诗选,创办栗山诗会、栗山诗歌奖与卡丘•沃伦诗歌奖,中国诗人田野调查小组组长。应邀参加第27届麦德林国际诗歌节、孔子学院拉丁美洲中心“中国作家讲坛”,在聂鲁达基金会、智利圣托马斯大学、哥伦比亚塔德奥大学进行诗歌朗诵与文学讲座。曾提出“诗歌现代性启蒙”、“元诗方言写作”。
 
 图片
 周瑟瑟父亲书写
 
策划组稿:龚学明,束向红(特邀)  编辑:朱晓晶
 
| 相关
| 微矩阵

扬子晚报网(江苏扬子晚报有限公司)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建立镜像 版权声明

地址: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369号新华报业传媒广场 邮编:210092 联系我们:025-96096(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