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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药神》原型故事:抗癌药代购人陆勇的“罪与罚”
来源:文汇报 2018-07-06 16:5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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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药神》里徐峥主演的原型故事:抗癌药代购人的“罪与罚”
 
日期:2018年07月05日 17:06:00 作者:付鑫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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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拍得还是不错的,很感人。”昨晚,国产电影《我不是药神》主演徐峥的原型人物陆勇接受记者采访说。

这两天,《我不是药神》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了众人的朋友圈。社交网站上,对该片的赞誉不断,有的称这部电影是中国版的《达拉斯买家俱乐部》,还有的称演员徐峥是中国的阿米尔汗,甚至涌现了大量影评人对于影片的解喻。

这部由宁浩监制、徐峥主演、文牧野导演的电影作品,3天点映,票房超过一亿元。成绩斐然的背后或许是它所关注的现实话题。《我不是药神》改编自3年前的著名事件——2015年陆勇案。2015年3月16日《文汇报》刊登的《抗癌药代购人的“罪与罚”》,写于陆勇在看守所待了135天重获自由之后。

2016年2月6日,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开展仿制药质量和疗效一致性评价的意见》出台;2018年,格列卫(治疗慢粒白血病、恶性胃肠道间质瘤患等某些致命疾病的瑞士药品)被不少省份纳入医保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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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癌药代购人的“罪与罚”

本报记者 付鑫鑫

近日,“抗癌药第一代购人”陆勇正为再次踏上前往印度的旅程而奔忙。这次,他不是为了自身所患的慢粒白血病,而是为了那些找他帮忙的丙肝患者。

岁末年初,《为争取白血病患者基本生存权的集体自救行为的非罪化而呐喊》的征名文章在网上转发量巨大,引发近千名白血病患者及家属签名。起因是陆勇替病友代购低价印度仿制药伊马替尼被抓了,且涉案金额高达300万元。

一边是坚不可摧的明文法规,未经国家药监部门批准进口的入境药物,均以“假药”论处;一边是广大病友的以身认证,“21名购药患者中多数的证言证明该药物确有疗效无不良反应,无人证明因服用该药物对人体健康造成损害”。

依靠印度仿制药活了十余年的陆勇说:“针对慢粒白血病患者的瑞士格列卫,印度很早就有仿制药,可为什么我国最近才有,药价还要三四千元?即便少数省份将格列卫纳入医保,但‘买三送九’的评估条件依然苛刻。更多病友还得依赖200元一盒的印度仿制药伊马替尼。”

上月底,免除牢狱之灾的陆勇一直在想,不管是白血病药还是丙肝药,“病人尝试仿制药也是存在风险的。是不是可以由国家出面,参考印度的做法,使用《专利法》中的强制授权条款,以更大限度地保障本国患者的生命健康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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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相怜,帮助病友买药

今年47岁的陆勇,是江苏无锡一家针织品出口企业的老总。今年1月10日,他飞抵北京,刚出机舱门就遭逮捕。27日,沅江市检察院向沅江市法院撤回起诉;29日,沅江市检察院决定对其取保候审。2月26日,陆勇拿到了沅江市检察院下发的《不起诉决定书》。

陆勇的人生像戏剧般,峰回路转。这一切的根源在于,他所代购的印度仿制药——伊马替尼。伊马替尼仿制于瑞士诺华制药公司生产的格列卫(Gleevec),适用于慢粒白血病的慢性期、加速期或急变期。

“瑞士药是好药,国内也可以买得到,但售价23500元一盒,每月就要吃掉一盒。不吃,人就没了。”陆勇无奈地说,这么多年下来,伊马替尼从一盒3000元降到200元,药效同格列卫相差无几。但在我国,没有药监部门许可的药物就是“假药”,所以,陆勇被捕了,罪名之一为销售假药罪。

“我自己也是慢粒白血病患者,为了帮助病友,替他们代购印度仿制药,并没有赚取任何差价,也没有收取过任何手续费或劳务费。从内心来说,我一点也不害怕。”

陆勇的辩护律师张青松说:“我国刑法规定,销售假药构成犯罪,但是购买假药并不违法。依照罪刑法定的原则,法律没有规定为犯罪的行为不能认定为犯罪。销售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商业活动,陆勇在本案中的所有行为都属于购买。”

沅江市公安局有关办案人员曾提出质疑,陆勇在购药过程中,曾帮助新德里的制药公司——赛诺(CYNO)来中国做过宣传,而且免费去印度考察过一次。更重要的是,赛诺公司承诺免费为陆勇提供伊马替尼。

对此,陆勇解释说:“我去印度是为了代表大家去看看药厂究竟在哪里,生产条件怎么样。说到宣传问题,我是为了告诉更多病友,印度有货真价实的好药。至于赛诺免费供药,我的针织厂一年有几十万元收入,他们一个月送我200块的药,应该没什么吧?”

“陆勇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帮助许多病友购买了大量药品,确实主动向部分病友推荐过药品,但这与销售中的推销截然不同。”张青松打比方说,“当前流行的团购活动中,购买者可以获得商家提供的一定价格上的优惠,消费者所获得的这种优惠,我们一般不会理解为盈利,更不会因此将购买行为理解为销售,那么陆勇的行为与这种行为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来自湖南的一名网友说,自己是临床医生,也是慢粒白血病患者。他曾在博客中评论道:“在他(陆勇)的帮助下,我们得以争取生命权,他却因为帮助大家,受到如此不公正之事。慢粒患者只是社会上的小众弱势群体,可正因为病友的帮助,才使我心平气和地继续生活。”

本欲避嫌,招来“罪名”

赛诺公司生产的伊马替尼,物美价廉,为什么中国患者自己不能购买,非要找人代购呢?

陆勇说,之前,从印度买药的手续异常繁琐,先要发邮件给印度公司咨询药价,然后从银行购买美元,再填写转账汇款单。“会计算机操作、也会英文是最起码的,但更难的是,个人对公司的国际汇款,还需提供相关合同等协议。而且,西联汇款有规定,每个自然人一年之内只能汇款12次。”

2011年,为方便大量中国病人汇款购药,赛诺公司销售负责人到上海开了中国银行的账户,病人们可以直接打钱到这个账户。但银行系统经常升级,每次负责人都要来中国办升级手续,否则无法使用网银转账。2013年2月,负责人不想再频繁奔波,就找到陆勇,请其在中国办理一个银行账号,“用于搜集赛诺公司向中国销售药物的资金,以免费供药作为对我的答谢”。

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银行账户作为药款进出的户头?陆勇解释:“我自己的针织厂也有资金往来,购药款项数额不小,容易混淆。为了公平起见,避免其他病友猜疑我从中谋利,所以,还是用别人的银行卡更好。”

谁想,正是陆勇的这一做法,成为一根导火索,引出了另一条罪名——妨碍信用卡管理罪。

2013年3月,经商谈,由陆勇在中国设立银行账户,接收患者的购药款,并定期将购药款转账到赛诺指定的账户上。在陆勇统计好各病友具体购药数量、告知赛诺后,再由赛诺直接将药品邮寄给患者。随后,陆勇找到了云南的病友罗树春和杨慧英夫妇,将两人的账号提供给赛诺公司收账用,而陆勇则持有U盾,在国内帮助印度人操作网银。

“印度人在使用网银的时候需要添加付款人信息,这个必须通过键盘操作输入汉字,无法直接复制粘贴进去,他们不懂中文。”一直做外贸生意的陆勇,对国际汇款的细节非常熟稔。

同年7月,罗树春和杨慧英听闻,账户中如有巨额款项进出,可能存在“洗钱”嫌疑,会被公安机关逮捕,遂不愿继续提供自己的账号。

8月,陆勇仍旧找不到愿提供银行账号的病友,于是在网上以500元一套的价格,购买了三套他人身份信息的银行卡,并使用了其中一张“夏维雨”开户的账号,用于赛诺公司的资金往来。

陆勇清楚地记得,当时在网上购买“诚信卡源”的银行卡,还是用的真实身份信息。“我们都知道,去银行办卡,不管是借记卡,还是信用卡,都没有数量限制。所以,我认为是网店店主或者‘小二’自己办了好多张银行卡,拿出来卖。根本没想到,他们是借用别人的身份信息办卡再转卖,哪会知道自己的行为违法呢?”

法律意义上的信用卡,不单指可透支的信用卡,还包括储蓄卡等借记卡类。张青松律师认为,“陆勇从网上购买他人的信用卡并且使用,这一行为显然具有违法性,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违法行为都应当被刑事处罚。刑法的犯罪行为不仅具有违法性,而且要有严重的危害性。按照刑法的规定,购买信用卡构成犯罪的条件是,所购的信用卡是伪造的或者以虚假身份证明领取的,而且数量要达到5张以上。此案中,陆勇购买了3张信用卡,其中2张不能使用,实际上只使用了一张,所以其行为不构成犯罪。”

沅江市检察院印发的《不起诉决定书》写道:“陆勇通过淘宝网从郭梓彪处购买3张以他人身份信息开设的借记卡,并使用其中户名为夏维雨的借记卡的行为,违反了金融管理法规,但其目的和用途完全是白血病患者支付自服药品而购买抗癌药品款项,且仅使用1张,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三条的规定,不认为是犯罪。”

“若重来一次,还会这样做”

本月初,陆勇从湖南沅江回到江苏无锡的老家,“最高兴的人是我母亲,因为她对我经历的这些事都看在眼里”。

2002年8月,陆勇被查出患有慢粒白血病。当时,医生给他的建议是,年纪不大,先吃药物稳定病情,等找到骨髓配型者,再做移植。当时,对症治疗白血病的正规抗癌药品瑞士“格列卫”,未列入医保。家境颇为殷实的陆勇也对生存率达六七成的移植充满信心。

一晃,两年过去了,包括各种检查的钱,陆家砸进去六七十万元,有点吃不消,可配型者仍没找到。“一盒格列卫23500元,药的分量还不如那沓钱重呢!”

本着病友之间互相“打气”、传递寻医问药信息的宗旨,2004年4月,陆勇创建了QQ群,命名为“慢粒白血病人交流群”。最初的群成员,不过100人。现在,已有5个群,一共四五千名病友。

“那会儿,只有我和杭州一个病友,做生意的,吃得起格列卫。其他98个病友,大多是工薪阶层,只能服用羟基脲干扰素,也有人用中成药,都是便宜的保命选择。连续好几个月,动不动就看见群里说,某某走了,谁谁没了,他们的QQ头像就再也不会亮了。”陆勇遗憾地说。

一个偶然的机会,陆勇在网上看到一篇英文文章,得知从2001年起,韩国有1000名多白血病患者组成自助协会,从印度NATCO公司购买一种类似瑞士格列卫的仿制药,药效几乎一样,但药价只有瑞士药的八分之一。“真的很开心,柳暗花明又一村。”陆勇说。

2004年8月,陆勇委托朋友花4000元从日本买来印度“格列卫”,试吃了一个月,去医院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随后,他将这个好消息分享在QQ群里。

“按图索骥,我最先买到的是NATCO公司的药,赛诺公司也卖,但前者生产的是胶囊,副作用相对大些,比如肤色惨白,短期记忆变差。”陆勇说,后来赛诺公司自己生产的伊马替尼片剂,剂量相对胶囊更精准,几乎没副作用,“我们特意到一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做过比对试验,与瑞士格列卫完全是同一分子式,剂量浓度99.9%以上。”

2005年4月12日,陆勇接到医院来电,说已找到骨髓配型者。

“那天,正好是我父亲落葬的日子,从葬礼回来路上接的电话,我说,再考虑下。”陆勇的脸上难掩悲伤之情,“父亲退休后,本来可以颐养天年,可就是因为我这个病,所以才一直在厂里奔忙。他在出差回家路上,出车祸去世了。”

2个多月后,陆勇婉拒了医院,“看过太多做完移植后、病情反复的病友,人也痛苦,钱也花了,最后还是死了。”

他说,有个病友好不容易找到全合的骨髓配型者,也准备好移植了。谁想,洗髓之后,人没挺过去,等不到上手术台就走了。还有个山西的病友,移植成功后不到一年就复发,又做了两次淋巴细胞滴注诱导排异对付复发,命是保住了,可肺部损伤严重,每年都要到南方过冬,方能安稳。

不过,陆勇怎么也没想到,2013年11月21日,他在自己办公室里被抓,因使用网上所购银行卡,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于23日被沅江市公安局刑事拘留。12月25日,经沅江市检察院批准,由沅江市公安局执行逮捕。

2014年3月30日,陆勇缴纳了80万元保证金后,获得取保候审资格。7月22日,沅江市检察院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销售假药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