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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牛面对面】余秀华:中年少女说的就是我
来源:扬子晚报网 2018-01-21 18:4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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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届南京跨年音乐诗会引来大半个中国诗坛,舒婷、野夫、欧阳江河、王家新、多多等知名诗人在去年12月31日南京聚首。当夜,数千读者在先锋书店外排起长队。近30小时的无眠无休,令人仿佛回到诗情勃发的理想主义年代。凌晨两三点才朗诵的余秀华,带来《我爱你》。走红两年后,她比过去更加忙碌,上综艺节目参加各种活动,带着主演的纪录片到处宣传。最近,诗人食指批评余秀华“被捧红”也登上热搜。紫牛新闻记者在采访中还原“多面”余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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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司机”余秀华

 

 “今夜我原谅世俗里泥泞不堪,原谅走失在人间的爱情,包括明天的我们。今夜我原谅我残疾的身体和不想奉献的心,原谅我的污垢,你的多情,原谅正在赶来爱你的女子,并且告诉她们,我爱她们。”就像去年她登上董卿的《朗读者》一样,以磕磕绊绊、不甚清楚的口齿朗读自己的诗。她发音吐词很费力,即便读诗,也像是含混不清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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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那首更为有名的《我爱你》,“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稗子”的意象惊艳网友,余秀华说,稗子是野草,跟稻子常分不清,就是自己平常种地信手拈来的东西。但如今有点伤感的是,家乡横店村的地已经没有了。“没有素材了,写作不能靠回忆的,看得到摸得到才行。”


诗会发起人赵健给余秀华送上鲜花,被她发现原来人人都有,开始调侃“不是只给我啊”。她透露,“其实我对这些花没什么兴趣,我喜欢家里种的那些月季。”她也给记者介绍,种多肉多好啊,好种好养。


余秀华生长在湖北农村,教育程度不高、行动受限,却与思想保守、言行木讷不沾边。恰恰相反,她反应机敏,嬉笑怒骂自成一统,自恋并自嘲。而且豪爽酒量好,身上有种雌雄同体的气质,没事还喜欢撩一撩帅哥。现在余秀华参加各种诗歌和宣传活动,自如地跟形形色色的人互动,气氛非常活跃。开始使用一线护肤品,讨论哪种进口品牌保温杯好用的余秀华,不再是那个每月只有60元低保、缺乏劳动能力的脑瘫农妇。《纽约时报》近日发布“2017强大的女性”榜单,向全世界读者介绍11位“强大的女性”,余秀华入选。


余秀华说,“我爱你”这个系列,自己写了很多,几乎每年都会写。曾凭借那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走红,“睡某某”如今成了“老司机”余秀华开玩笑的方式。给别人微信也会写,“元旦快乐,我爱你”,收到回复“元旦快乐,我不爱你”,她开始假装生气地爆粗口。“都是开玩笑,也不当真。不爱我,就打他去。”


当紫牛新闻记者问她,是不是像采访所说,曾在一个跨年夜因为失恋哭得特别伤心,余秀华摇摇头,“这个记者采访我这样讲,那个记者采访我那样讲,我不会给标准答案,为什么要告诉你们真话呢?” 

 

 

 

“中年少女”余秀华

 

 

感情对余秀华来说,并不是一个难以启齿的“敏感”话题,她总是很直接。“其实有时候有一定对象,也不能确定特别爱他,有时候只是一种模糊感觉。”余秀华说,感情隐藏不了,但说出来,又会受到打击。“其实对特别爱的人,反而说不出,只能说,元旦快乐,有你真好。‘我爱你’这种是对朋友说的。”


但在诗歌中,炽烈的情感藏不住。她的诗被解读为——一个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身体带有残缺的女人,对爱的缺失有着极为深刻的体验。余秀华说,“写诗的时候最真诚的,自己骗不了自己。当一个人一个房间,就是逃不过去的真实。写情书都有可能是假的。但对于诗人来说,除非那些还没有入门的人,否则不会在作品里说假话。”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一提及爱,身体里就响起警报”,这样的诗句被评论界誉为充满“波德莱尔式的突如其来的灵性,以及把伤口撕开给人看的任性”。余秀华说,所谓“痛感”在于“感情很深的时候才会有,感情很浅则不会有。”她说,很多人会嘲笑问,“你是不是会爱上很多人”,“我说是”,但这是她灵感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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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余秀华也说,假如爱情成真的话,竟会觉得“不好”。“我刻意保持距离,他们说我像‘花痴’,但这个距离必须要保持。当你爱一个人,要保持精神上和肉体上距离。其实我害怕,不知道达成以后要怎么办。因为生活是漫长的,很多事都要对别人负责。我也很困惑。”


她很喜欢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的爱情方式,“很纯粹的感情,现在社会上几人能做到呢?”她说话时,眼睛、嘴巴无法舒展地摆在原来的地方,不自觉地在脸上纠结。但聊到赵又廷饰演的夜华,“长得好帅啊”,她脸上也羞涩地写着“少女心”。最近流行“中年少女”,余秀华说,这就是她。“少女心,其实不是保持的,也不是故意装成这样,就是一种自然的性格。我看孟非的相亲节目里,有的女生很会装,我觉得还是缺乏文化基础,才需要用这个武装自己。”


现实中,她感慨自己写不出那样的故事,无法把心目中纯粹的感情通过故事来呈现。下一秒又开始开玩笑,身边的90后粉丝年纪太小了,“实在下不了手”。

 

 

 

“诗人”余秀华

 

 

那天跨年诗会结束后,诗人们一起趁兴喝点小酒。把十斤啤酒说成“小意思”的余秀华自诩酒量不好,“啤酒喝了会长胖,最近我喝白酒,所以瘦一些。”在家时常跟老爸在一起喝点白酒。“写诗?喝多了写不了诗,头晕。”

 

问及,还有时间写诗吗?她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创作?我觉得生命的过程比创作要紧。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之前写不好也会焦虑,好在慢慢地感觉又回来了。去不同的地方,总是住在酒店宾馆,她指着南京窗外的雾霾说,“到有雾霾的地方不叫旅行。我想去西藏,空气新鲜的地方。在那么高的地方,诗歌也是纯洁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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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枕边正在读的是小说《所罗门之歌》,美国著名作家托妮·莫里森的作品。说的是北方城市一个富裕黑人家庭的小儿子奶娃南行故土寻找金子,从而意外找到家族之根,文化之源的人生经历。


余秀华说自己读过的书并不多,但思考比读书更重要。“写作也是种能力,很多人有读书的能力,却不能把吸收的东西转化出来。有时候你会发现书本上的东西跟你想的是一样的,只是他们先写出来而已。”听记者称赞她拥有天才般的领悟能力,她脸上流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她也抱怨,自己读诗只读中国的,外国诗歌却没法读,翻译翻不好,让人很难读下去。问她最喜欢哪个诗人的作品,她又“没正形”说,“只要是男诗人都喜欢”。


已故著名诗人余光中用20分钟时间挥就《乡愁》,余秀华说,本来写诗就用不了多长时间,最多半小时,毕竟它没有多少字。没出名之前,余秀华非常勤奋,每天写。“那时候都是手写,几千首扔在那儿,觉得不太好,也没有发表,现在都用电脑写。如今很多报刊杂志向自己约稿,尽管也在写,但不想给,不想发表。”


余秀华《月光落在左手上》销量突破10万册,成为20年来中国销量最大的诗集。2016年出版完第三本之后,没有再出。在她看来,出书太多也是一种“不礼貌”。“形式和内容都差不多,也是一种消耗。”余秀华也在尝试其他题材,今年要推出随笔集,还有即将付梓的小说。不过,有点“头痛”小说要给哪家出版社,“都和我关系挺好的,很烦”。


诗人食指最近批评“被捧红”的余秀华,“她说,理想的下午就是喝喝咖啡、看看书、聊聊天、打打炮,从农村出来的诗人,把农民生活的痛苦,以及对小康生活的向往,提都不提……”对此,余秀华说自己“被彻底误读”了。“我不希望、也不情愿,大家是因为《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而记住我的。尽管所有人都是这样在想,尽管所有人都希望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谁。”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我从来不觉得农民生活是痛苦的啊,真是一个高深的课题:人们向往田园生活,凭什么又鄙视它?真正的痛苦是作为一个农民,眼睁睁看着乡村文明的流逝啊。再过几年,哪里还有原始的农村。”无奈称,“总之,这件事又把我炒红了。”

 

 

“演员”余秀华

 

去年,一部余秀华主演的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让她踏上电影节的红毯。该片以近乎新闻化的形式记录其家庭,价值观里的矛盾,蕴含着随时爆发的戏剧张力,获得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长片竞赛单元评委会大奖。在国内上映时,反响也挺热烈。片中的余秀华执拗而挣扎,每天割草、打水、煮饭、杀鱼,和丈夫骂骂咧咧,和父母争吵不休。许多细节令人印象深刻,比如出名后余秀华实现了经济自由,离婚当晚,母亲一直抹眼泪,余秀华生气道,“我离婚又不是丢人的事,你至于吗?”母亲说:没几个像你那么心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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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截图


 

文艺女青年余秀华成名后对抗命运安排,完成“离婚”这件小事,竟引发不小的关注。怀着找寻其离婚答案的思索看片的人们,对于片中的粗砺和真实,感到“不适”,余秀华对于这种反馈实际是充满抵触情绪的。采访中,当记者问她为何答应拍一部呈现自己生活的片子时,余秀华明显有些不高兴。“那是别人拍的,为什么要拒绝?我觉得挺好。我没什么需要隐藏的。当一个人都不能坦荡地面对自己,那还有什么意义。有些人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深怕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这是非常肤浅的生活状态。”


她渐渐变得有些咆哮起来,“片子里骂前夫,我已经是很克制了,不然骂死他。吵架又没有什么不光彩。”或许就是厌倦这种柴米油盐和一地鸡毛,余秀华只是说,离婚跟前夫支不支持自己写诗没有关系,两个人分开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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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截图


 

袒露自己,余秀华没有所谓的名人“形象”包袱。“我只是一个农妇,就算是黑我都没问题,当时就是这种心态。我不就是离个婚嘛,就算是裸奔被拍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今天过了明天大家就不记得了。”


她也透露,在拍摄过程中跟导演范俭成了好朋友。“他有知识有水平,我觉得有这样一个伴儿不错。他也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愉快。就这样完成了电影拍摄。”余秀华说,自己也被范俭改变,学会如何去“配合”媒体,“他也跟我学会油腔滑调。但写诗,我还是我”。问她会不会搬离家乡,她说,“那我要去哪里住呢?”

 

 

快问快答

问:来南京几次,印象如何?有没有在这里写诗?

答:我也不太愿意出去,任何城市建筑都差不多,没有特色,千篇一律。再说,天不好,有什么风景可看。没为南京写过诗。

 

问:儿子有遗传你的文学基因吗?平时跟他交流多吗?

答:他不写诗,要写也写挺好,文章挺好。有一点遗传吧。天上掉下来的哦,我从来不培养。他跟着我就天马行空,我不像那些妈。他刚过青春叛逆期,21岁还愿意跟我交流,但微信不和我聊,说要装高冷。慢慢长大就好了。不过,我哪有时间,那么多男朋友。不跟我聊天,我换一个呗。

 

问:离婚后的生活,是理想中的自由状态吗?

答:不自由怎么办呐,不和你聊,你很伤心,反过来黏住你,又会烦死。

 

问:你怎么看待“油腻的中年”这个说法?

答:这个社会谁不油腻,中年人都不油腻谁油腻?我觉得是一种过程,油腻也不好分谁。其实我特别能够理解很多人的状态,知道这样不好,但不可以改变,这是一种习惯。少年也油腻。

 

问:跨年夜,大家都在发18岁的照片,你发了没?

答:我有病呐。我没有看朋友圈,后来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18岁比现在好看多了。我前夫也说。那时候我对未来没有憧憬,就是务农、养鸡养鸭。一如既往的叛逆。

 

 

 

紫牛新闻记者张楠

新华报业视觉中心记者 尤晓源摄

编辑万惠娟 陈迪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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