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父亲是孩子的心理按摩师

  不久前,青年舞蹈家王亚彬的舞剧《青衣》来宁了,它引领着看戏时尚,毕飞宇笔端的京剧伶人筱燕秋再次成为“话题人物”。在龙江的一间咖啡馆里,毕飞宇少见地敞开了他的心扉。他谈到了他的创作,他的小说,他的生活。他说,他的生活最近发生了很大变化,儿子留学去了,为了彼此的联络,他终于用上了手机。他甚至还向记者说起了刚刚离世的宠物狗憨豆。

  《青衣》的灵感来自《扬子晚报》:

  “就因为年轻、盲目和莽撞,我完成了一篇不可能的小说。”

  1999年元旦,毕飞宇还住在南京上新河的螺丝桥,也就是今天的奥体,就在那间只有6个平方米的书房里,毕飞宇开始了《青衣》的写作,2000年的春节过后完稿。毕飞宇介绍说,《青衣》的灵感来自《扬子晚报》。1998年的12月,《扬子晚报》刊登了一则报道,报道说,一位身染沉疴的艺术家在北京演出时,救护车就停在人民大会堂西门外,《扬子晚报》用“德艺双馨”总结了这位艺术家。毕飞宇说,他从不怀疑这位艺术家的艺德,但他同时也从这则报道里看到了“别的”:一个女人的内心往往比“德艺双馨”要丰富得多、开阔得多。正是在这篇报道的刺激下,他匆忙结束了手里的一个短篇,立即开始了《青衣》的写作。那一年他35岁。

  当徐帆、傅彪主演的电视剧播出后,全国掀起了《青衣》热潮,京剧名家、程派青衣张火丁对毕飞宇说,“你是行家。”毕飞宇很不好意思,都没好意思接话,他就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毕飞宇告诉记者,那时候,他对京剧的了解仅仅局限于电视上的戏曲晚会,以及一本《京剧知识100问》。他之所以被看做“行家”,主要得益于因为他的“不自信”,在小说寄出去之前,他请业内人士看过他的手稿,业内人士从他的小说里头发现了17处常识错误。“如果这17处错误都保留在小说里头,那我的脸就没地方放了,《青衣》这篇小说的命运也将彻底改变。”毕飞宇说,“知识是不可以虚构的。”但毕飞宇同时也强调,“说到底,小说不是知识,有时候,积累也是一种写作的能量,有时候,一无所知也是一种写作的能量。就因为年轻、盲目和莽撞,我完成了一篇不可能的小说,这正是小说这东西格外吸引人的地方。”

  “青衣是很迷人的,妖媚,中国,主要是极端,就说发音的方法,其实很不科学,那么尖,那么细,它就是臭豆腐,你要是没吃过,它能吓死人,可只要你吃了,一口就能迷上。”毕飞宇说,就因为《青衣》,他现在和大青衣李亦洁成了好朋友,经常和李亦洁、严阵夫妇摆龙门阵,开心了还能跟在严阵后头撂几嗓子。

  青衣最吸引人的地方到底在哪里?毕飞宇认为是讲究,华美:“青衣其实很不好写,她们的动态很微妙,有时候,会细微到手指的最后一个关节,写青衣你是不能粗枝大叶的。”正因为《青衣》,毕飞宇赢得了一个称号,“最会写女人的作家”。毕飞宇却很不买账,他说,如果以一篇作品来界定一个作家的话,可不可以说他是最会写农民的作家?最会写孩子的作家?最会写残疾人的作家?那就没完没了了。作家的能力必须是综合的,他必须敬业,写什么人他都必须写好。

  《青衣》热了,状态大好的毕飞宇迅速进入《玉米》的创作。可是,13个月过去了,他几乎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写作的惯性非常巨大,《青衣》之后,我写任何东西都带着‘青衣腔’,《玉米》之后也是这样,都是“玉米腔”。作家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个,要找到一种腔调很不容易,摆脱就更难。对一个有要求的作家来说,腔调是非常折磨人的东西。”

    顾长卫与《青衣》失之交臂:

    “我不在意粉丝,但我永远尊重读者”

  关于《青衣》的电视剧改编也有一段传奇往事。小说走红后,毕飞宇接到一个影视公司老总打来的电话,几分钟就谈妥了。而实际上,那个电话是老板在卫生间打来的,她正和康洪雷导演一起吃饭。就在那个饭局上,康导说他想拍《青衣》,可惜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作者。精明的女老板立即走进了卫生间,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办妥当了。出来之后她就对康洪雷说,那你就拍吧,版权在我手上。“人家预备了一个天价,可惜我不知道。女老板到现在都在讥笑我,说我写小说写傻了,有钱都不会赚。”电视剧很成功,但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该剧再也没能重播。

  《青衣》的改编音调未停,2004年,顾长卫导演也想把它搬上大银幕,可惜,花了不少钱,剧本就是出不来,蒋雯丽为出演筱燕秋,已经学了一年多的京剧了。“我的小说改编起来的确有难度,叙事多,描写少;在有限的描写里头,心理描写多,动作刻画少。”但毕飞宇本人对亲手捉刀是拒绝的。在他看来,“写剧本虽然能挣钱,但是不过瘾,小说的活儿要复杂得多,它的独立性很强。我喜欢做独立的事情,独立就可以天马行空。”

  至于舞剧《青衣》,毕飞宇说,“对于舞剧,我一点也不了解。把小说的舞剧版权交给王亚彬,说到底还是因为康洪雷,他对王亚彬的评价非常非常高。”毕飞宇笑着告诉,他在南京的影视基地见过王亚彬,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王亚彬太长了,胳膊,腿,脖子,手,哪儿哪儿都长,即使在一大堆的明星里头,她也是引人瞩目的。“对舞蹈演员来说,长就是词汇量,长就是表现力。”毕飞宇说,正是王亚彬的“长”赢得了他的信任,当然,还有一点也是毕飞宇很看重的,王亚彬喜欢读书,“艺人不可怕,”毕飞宇这样对记者说,“就怕艺人有文化。”

  茅盾文学奖小说《推拿》改编成电影后,成了各大电影节的大赢家,毕飞宇很开心,但他坚持与改编保持距离。“做编剧,改编的胆量一定要大,千万不要被作家和小说吓住。你必须有勇气把小说拎起来,一下子摔在地上,摔得碎碎的,然后,用你的方式重新来过。编剧要是没有这样的狠,你就没法弄。都说作家在塑造人物,其实是谎言。小说哪里能塑造人物?语言是不能塑造人物的。语言的功能是刺激读者,让读者自己去塑造。这就是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缘故。语言里的人物都是不成形的,它并不具象,它有很强的移动性。读者的阅读能力越强,小说人物就越清晰,反过来也说得通,这才是小说最大的魅力。好小说是仰仗好读者的。我不在意粉丝,但我永远尊重读者。”

    “憨豆”走了:

  “瓷瓶是暖和的,回到家,它一点点凉了。我脑海里一直是他的表情,很依赖我的表情。”

  南京爱狗的公众人物不少,比如孟非家有“小发”,张嘉佳的“梅茜”,毕飞宇的狗叫“憨豆”。这条金毛在毕飞宇的生活中分量不轻,但他平常很少对人说,因为他觉得和别人聊宠物太过“婆婆妈妈”。107,患淋巴癌四个月的憨豆终于走了,毕飞宇安安静静地在他的博客里发了一张憨豆的相片,旁边配了一行字:“2015107”。这也许就是他办事的风格。他和家人商量过了,骨灰就保存在家里。“医生尽力了,”毕飞宇说,最痛心的是捧着憨豆的骨灰回家,一路上,他没有流一滴眼泪,但是非常痛苦。瓷瓶是暖和的,回到家,它一点点凉了。“我脑海里一直都是他的表情,很依赖我的表情”,一贯洒脱的毕飞宇说到这里变得婆婆妈妈了,“他习惯了有问题就来找我,在他很疼痛的时候,他一直拿眼睛看我,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太虐心了。”

  现在,毕飞宇家又迎来了一位新朋友,还是金毛,是山东一位不相识的朋友送来的礼物。“朋友们说我疯了,这样的痛苦你为什么还要再经历一遍?”可毕飞宇认为,生老病死是人生最为重要、极为普通的一个组成部分,他必须有勇气去承受。

    教育儿子“挺失败”:

    终于用手机了,为了便于和孩子联系

  儿子去美国留学了,为了便于和孩子联络,毕飞宇到底还是用上了手机。“终于用手机了。孩子比较敏感,面对新生活也许会遇到一些新问题,我必须保证他随时可以找到我。不过还好,他的独立性很强,我也欣慰。”龙江的咖啡馆,经常是父子俩谈心的地方。“父亲就是孩子的心理按摩师,其实谁都需要按摩。”毕飞宇说,“我就是个垃圾桶,朋友一碰到问题,就往我这里倒垃圾,深更半夜都有。现代人的内心是很激荡的,芜杂,无序,这就是现代性,其实很迷惘,我自己也一样。”毕飞宇认为,小说家需要有强大的心脏,否则就很难与笔下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小说人物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作家的问题,作家必须和他们一起扛。

  到了美国,对一个南外毕业的孩子来说,语言关并不构成任何障碍,但是,孩子有孩子的苦恼,“他对分数的要求太高了,总想更高。这怎么可以呢?这是标准的应试教育的后遗症。”毕飞宇说,应试教育对考分有一种疯狂的偏执,成了孩子的本能,这个很害人。他对孩子做得最多的不是励志,相反,是告诉孩子懂得享受生活,不过,有一点毕飞宇表示很欣慰,孩子再忙每天都锻炼一会儿,这比什么都好。

  为了培养儿子的读书习惯,毕飞宇的“早教”从孩子六七个月大就开始了。“有人告诉我,说话和识字可以同步进行,理论上讲,一个孩子的耳朵可以辨别‘妈妈’这个音,他的眼睛就可以认识‘妈妈’这个字,于是我很早就教他识字,他每说的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在墙上写下来。结果他在会说话的时候,真的认识了许多字,孩子不到四周岁就能读《扬子晚报》了。”

  但是,问题在孩子六七岁的时候显现出来了,到了七八岁,孩子反过来了,对三四岁的游戏和玩具特别地痴迷,“我一看就明白了,孩子这是在自我补偿,这是一种自然的补偿。”毕飞宇特地告诉记者,并请记者呼吁社会,千万不能对孩子进行“早教”,那是在害孩子,孩子的每一步都是上天安排好的,不可以搞“跨越式发展”,毕飞宇承认,这是他对孩子最为愧疚的地方,自以为是为了孩子的好,自以为是爱孩子,其实极不健康。“还好,”毕飞宇说,“我发现得早,及时停止了自己愚蠢的行为,这才避免了对孩子的伤害。”

  毕飞宇说,孩子在文科上真的很有天赋,但是,由于自己的引导不当,孩子过早地对文科出现了逆反,结果呢,孩子成了一个理工男。“我当然为孩子自豪,但是,从我这一头来说,其实挺失败的,就像当初我父亲对我的教育也是失败的一样。我父亲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理工男,我却写起了小说。这说明了一件事,谁也不能掌控生活,谁也不能掌控他人的命运,哪怕是你的孩子,天理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