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保人胡淼:在平凡中成就伟大

 
胡淼手写的植保笔记
胡淼在为植物黄独修剪枝叶。

  近日,位于赣榆一中的胡淼科学与文化研究所正式对外开放,展出了植保研究员胡淼在农林植保领域的研究成果。笔记藏智慧,文字读人生,一摞摞原件书稿记下了胡淼五十余年来对农技工作的投入,更盛满了一位科技工作者一生的钻研与责任。在研究所里,这位八十岁的老人为记者讲述了展品背后的故事。

  田间“怪人”

  走进研究所,记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陈列在展柜中一本本泛黄的笔记,粗糙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录着各类病虫灾害的详细资料,透过本本笔记,仿佛能看到记录者五十余年忙碌于农技工作一线的身影。

  1961年,胡淼从南京农学院毕业,被分配到赣榆县农林局工作。那时有句顺口溜:“搞农技工作全靠两条腿,一张嘴。”胡淼花了两年的时间背着铺盖走遍了赣榆的每一个角落,每到一处都深入田间细致考察,用手指挖出受灾麦苗,一株株剥查、画图记载并写成技术报告。

  经过考察,胡淼发现赣榆的植物保护基础非常薄弱,这种薄弱体现在农民对病虫灾害的一无所知上。胡淼告诉记者,当时赣榆农民把害虫称为“神虫”,认为这是天灾。他提出建议:县里应该有个农作物病虫害预测预报站。不久,相关领导决定由他负责建站。预报站设在赣马小农场,铺上稻草当床睡,抱块石头当板凳,支起双腿当桌子,胡淼一个人开始了工作。

  展品中,有当时预报站里发布的“病虫情报”与“病虫警报”,其中一幅是关于秋收秋种的情报,这张看似简单的通知,为当时对秋收一知半解的农民们提供了关键的指导。胡淼说,这些情报都是他自己在钢板上刻蜡纸、自己油印完成的,情报发往各公社党政领导人和办公室、农业技术推广站和重点生产大队,服务当地生产。

  在胡淼的笔记中,几乎每一种害虫都有一张活灵活现的“肖像画”,细节特征完备,每一个触角、每一根胡须仿佛都精心考量过。“那时候人家都笑我是个养虫子的怪人。”胡淼说,为了研究害虫,他每天都在田里翻泥巴找虫子,为此甚至整夜不睡觉,还把虫子装在玻璃管里带在身上,做东西喂它们吃,“虫子不会说话喊饿,我时刻都在担心它们是不是还活着,自己都吃不饱,却要先喂这些虫子吃饱,它们的日子比我还好呢。”胡老打趣道。

  其实,当时的植保工作严重缺乏资料,养虫子是为了获取信息的无奈之举。粘虫和地老虎是赣榆春季发生的主要害虫,观测它们的生活习性是一项重要的工作,胡淼连着养了好几年,研究了它们成虫的形态特征,工具只有一把自备的放大镜。后来,他指导农民用糖醋酒液和胡萝卜液加农药诱杀这些害虫,农民对“神虫”不再束手无策。

  “植保怪人”的生活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般乏味。在展出的一张手绘彩色漫画中,一只粘虫和地老虎蛾子手牵手到诱蛾器“吸毒”,画面格外生动有趣。“那时我在进行诱蛾的记录工作,纸张困难,正式记录用的都是发黑发黄的纸,挂在小农场灰黑色的泥墙上,看上去到处灰黑色的一片。我就想办法弄了一张光连纸,画了这幅漫画作为诱蛾记录的封面,低矮的小黑屋也生动起来。”回忆起苦中作乐的日子,胡淼脸上泛起了怀念的笑意。

  农民挚师

  研究所里有一张胡淼二十多岁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衣,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器宇轩昂。胡淼颇为兴奋地要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合个影。他说:“这是我刚来赣榆时照的,我是上海人,刚来那会儿满身书生气,后来经常下农村、跑田野,胡子拉碴也没时间修,慢慢也就和农民一样了。”

  这个如农民一般的研究员是农民心中最好的老师,他们尊敬而又亲切地喊他“胡师”,“有问题去找胡师呀”成了赣榆农村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

  在一份笔记中,密密麻麻地记载了70多个农民的名字。“这些都是1967年我在金山公社时带出的学生。”胡淼说,当时,他发现金山的病虫灾害极其严重。在紧急指导各队进行防治保住大量收成之后,他向公社提出了要为每个生产队培训一名植保技术员的建议。于是,田间成了课堂,大家拿着胡淼手写的教材,边学边做,少则三天一聚,多则五天一会,很快培养出了70多人的植保员队伍,这是胡淼的第一批学生。

  除了帮助农民解决田间难题,胡淼也想为他们带去生活上的便捷。“下乡前,我花了一个月工资买了一套理发工具,想去了农村能帮他们理理发。”但随着和农民越来越接近,胡淼发现农民对医疗的需求更迫切。于是胡淼以自己为试验,自学了针灸和中医。赣榆前集村的村书记提及胡淼时,忍不住感慨:“胡淼是个才子啊,他给人剃头,办夜校上课,还会给人看病,他还懂中药,他什么都懂!是我们的好老师!”

  这样的师生关系默默延续了50余年,学生一代换一代,唯有老师始终不变。胡淼的办公室里有一架藤蔓植物,“这叫黄独,杜甫诗里那句‘黄独无苗山雪盛’说的就是它。”他告诉记者,这是赣榆的一位农民在田间偶然发现的,特意送到县城交给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这几年在研究这些,也会经常帮他留意。胡淼对农民无保留的奉献换来了那一声声尊敬的“胡师”,淳朴的农民以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回馈着他。

  文化“野人”

  走过那些沉甸甸的泛黄笔记,最后一个展区是胡淼退休后的研究心血。62万字的《<诗经>的科学解读》,118万字的《唐诗的博物学解读》,记录了一位科技工作者“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精神。

  胡淼花费了将近20年的时间,以现代科学知识和历史唯物主义为工具,对《诗经》和唐诗中涉及的树木、花草、虫鱼、鸟兽、天文、地理、气象和水文等自然景物以及各种社会人文现象进行了科学分析和考证,带领读者走进截然不同的传统文化新境界。

  两部著作耗费了胡淼巨大的心血和精力,他却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获得丰厚的稿费。胡淼说:“我写这些书都是没有稿费的。出版社给我几本样书,我要送人还得我自己买,但是我写书不是奔着钱去的,有很多事你给我钱我也不干,而这件事,不单单是一种情怀,我认为也是我的责任。”

  胡淼说自己是唐诗研究界的化外“野人”,而这位“野人”近二十年来将绝大部分的时间、精力和财力都投诸这一目标。他用菲薄的收入买了大量的参考图书和资料,他的工作室里到处都是自己制作的动物和植物标本,稿件一笔一画都是他自己亲笔所写,所有动植物的拉丁文名都由他查证后写在稿上,书中几百幅动植物插图八成都是他精心所绘。“在写完诗经、唐诗、宋词三本书之前,我是不能死的!”胡淼如是说。

  “我想利用自己有限的时间,把回报社会的工作做一做。要想加快点速度,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一步一步一步朝前走了。”胡淼笑说,自己工作起来像是有强迫症一般,但话语里几多无奈,几多怅然,他惋惜的不是生命的短暂,而是能尽的责任有限。一生倥偬,未得浮生半日闲,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这位八十岁的老人在人生的黄昏与时间赛跑着,只愿他身体康健,万事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