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周世宁和他的“武侠”人生

  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是我国科技界的最高学术荣誉。“院士”用他们独特的生命历程和执着探索精神诠释了伟大和崇高。

  《仰止——记者眼中的智者风骨》系列报道,将聚焦100名江苏籍和驻江苏的两院院士,在介绍他们学术贡献的同时,着力再现他们的人格魅力,用充满真性情的生动故事,展现智者风骨、大师情怀,力求揭示他们非凡的科学人生给予我们的深刻感悟。

  ■ 特约记者 张 磊

  本报记者 胡 琴

  拜访周世宁院士,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些,于是有闲观览矿大校园的秋色。

  周老的住所,位于中国矿业大学徐州文昌校区南门附近。那里有成片的教师公寓。工作日上午,来来往往的大多是老人,散着步、或买菜归来;遛着狗、或含饴弄孙。如此图景,伴着遮天的迎道树和满地落叶,一派安宁祥和。

  此行中有位同事,几年前刚刚从矿大毕业。她说上学时在这里待了整整4年,常能在公寓区闲适的身影里,认出某位下班的教授,甚至是退休的泰斗。课堂上的儒雅或威严,那刻都化作梧桐树下的慵懒,或是稚子面前的无措。

  走着说着,我们已登上一栋公寓的2楼。敲门,门开,我们见到了周老。

  初见周老

  一壶提前10分钟泡下的迎客茶

  “你们好,我是周世宁。”周老的声音很清朗。我连忙握住他伸出的手,那只手稳定而有力。

  来前见过周老在一些学术场合留下的影像,每每为其奕奕神采和矫健体态而感慨。见面端详尤有同感。眼前的他比相片里更显高大,身形挺拔、步履灵便,哪里像是一位82岁的老人?

  迎我们到沙发坐下,周老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又起身为我们倒茶,“提前10分钟泡的,现在温度正好可以喝。来,都喝一口,喝完再聊。”

  在距离沙发不远的地方,刚刚和周老一起在门前迎我们的、他的夫人柴俊秀教授端了把椅子坐着。柴老和周老同岁,也是一样的矍铄康健。从她银丝下的面容,不难看出年轻时这定是一位清丽娟秀的女子。

  除了初见面的几句自我介绍,更多的时候柴老只是静静坐着。周老说起在家光膀子,她会忍不住笑;我们放下茶杯,她会过来续上;当眼神遇到,她会给我们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明净清爽的小屋,一位平和风趣的男主人、一位温婉贤淑的女主人,还有一壶温度刚好的绿茶——做客于此,又怎会感到长途的疲惫、初秋的烦躁和因冒昧登门而来的拘谨与惶恐?

  小小少年,难忘总是懵懂无知时

  站在现时语境下回溯那些轻描淡写的过往,会发现所有沧海横流、功成名就的源始,多是涓涓细水、懵懂无知。

  1934年,周老出生在扬州市左卫街。除了几个姐姐外,他有一个哥哥比他大18个月,但兄弟俩初中和高中都同校、同班。“我成绩远不及我哥,因为我不太喜欢学习。”尽管如此,家里人对幼子的要求并不严格,“最低限度就是不要留级。”

  于是那段时间,周老有了大量的闲暇时间,也得以接触到后来除了专业之外他最为痴迷的书籍——武侠小说。“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武侠书,最喜欢的是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用周老的话说,那套几百万字的小说,他后来陆陆续续又看了至少十几遍。

  不懂事、贪玩、痴迷武侠的少年周世宁成绩一般,还多次因为调皮受到责罚。“我将从校园中捉来的麻雀,放在课桌抽屉里,上课时麻雀跑出来,我不顾一切在教室里抓麻雀,使课堂秩序大乱,因而受到了学校的处罚。”如果以“好玩”作为标准,这件事倒成了周老颇为得意的“壮举”。

  除此之外,在所有“不值一提”的童年往事中,周老说他最满意的一点就是“我做事比较专注,可以说很专注”——看小说可以废寝忘食;难得遇到感兴趣的学业比如平面几何当中的“一角三等分”,可以连着几天一直画图研究到深夜;为了星期天到城外小河去捞鱼,可以编织渔网到凌晨……

  仗剑离家,天涯路远幸得你白首同行

  就这样看着小说、捉着麻雀、编着渔网,一晃就到了高考年。

  “突然想起来,家人对我的要求是不能留级。”周老于是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好歹考个大学吧。更何况,见多了武侠小说里光怪陆离精彩纷呈的世界,他又怎会不憧憬着告别家乡、仗剑天涯。

  于是,60多年前的那场高考,认真起来的周老信步而过。

  “一开始考到上海复旦大学读化学系,后来听说天津的中国矿业学院是供给制,吃住都免费,也没犹豫就转过去了。”周老这样回忆他与矿业学科的结缘。

  中原逐水、塞外逐草,多少改朝换代开创百世基业的史诗,最初所为的也不过是生存罢了。

  彼时的周老,武未成艺未精,如同一把不曾开锋的剑,懵然闯进了江湖。

  “什么都新鲜,而且彻底自由,开始撒丫子玩。”其实说是玩,对家境一般、囊中羞涩的周老来说,无非就是到处转悠、看免费的电影,以及读更多的小说。

  武侠小说也成了周老和同学尽快熟络起来的桥梁。据说这个习惯保持到了毕业之后,“我们后来互相通信,三页纸总有两页是交流武侠小说。”甚至晚年与同学聚会,这些年逾古稀在各自领域都有建树的男人,还是会为当年某个话题争论不已。

  小说里,羽扇纶巾旁总会伴着绫衣罗裳。1955年,21岁的周世宁也遇到了属于他的红袖添香。

  “我们那时都到了北京读书。她在隔壁学校,她的朋友和我的朋友处对象,然后我们就认识了。”一边说着,周老一边看向柴老。目光相遇,他们同时笑了。

  一年后,柴老带着周老去了她的家乡天津。而距离这次见面不到一个星期,柴老的母亲专门赶到北京对女儿说:小伙子人不错,结婚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于是,等到两人双双毕业,聪明俊俏的南方青年,如愿娶回了美丽温柔的北方姑娘。

  江湖潜修,再回首已是功成名就

  或许因为“撒丫子”两年玩得倦了;或许因为那毕竟是个理想主义蔓延的年代;或许因为责任感伴随成长不期而至;又或许因为爱情的激励和滋润……周老说,“大三那年像开了窍一样,我突然就决定好好学习了。”

  这个决定,让周老迅速从成绩平平跃升为班级翘楚。一年之后,他被告知可以提前毕业,并留校任教。

  那年,他成为中国矿业大学最年轻的讲师之一;那年,他有了收入,终于可以带着心爱的女孩体验更美好的生活;那年,他说自己像许多武侠小说里的主人公那样,洗髓易筋、脱胎换骨;那年,剑未出鞘,但锋芒已现。

  从此,煤山矿海、瓦斯防治,成了他的江湖。

  为了更系统地理解专业,周老自学艰深的高等数学,常常无师自通;他根据一则矿难新闻推导整个过程,竟然如亲眼所见严丝合缝;为了更真实直观地理解瓦斯中毒,周老曾只身闯入瓦斯浓度最高的矿井深处;他30多岁写就的论文,甚至在十几年后仍能得到国际关注……

  在那段全社会物质生活极度匮乏,政治热情却极度高涨的年代,周老无视所有关于他意识形态的非议、指责甚至批斗,兀自坚守着矿井、学校和家的三点一线。除了尽人夫人父的职责,他将所有热情都倾注到一次次计算、推演、实验和一篇篇论文当中。

  任那大浪滔滔,我自立马横刀。你的武林终究是你的武林,我的江湖才是我的江湖。周老说,“瓦斯防治其实也不好玩,大概是前世和那些矿山有缘吧,交道一打就是一辈子。”可又有几世的缘,能换来这一世疯魔?

  在那很长一段时间里,周老并不知道已经在自己选定的路上走了多远,当然,他也并不在意。就像小说里那些潜修的武者,能看到山中的日月交替,却看不到山外的斗转星移。

  蓦然抬头,已是功成名就——他的诸多研究成果原来早已惊动了采矿安全学界。1979年,改革开放的洪音刚刚响彻中国大地,在克罗地亚召开的第十八届国际采矿安全大会组委会来信,邀请周老担任大会的执行副主席。

  短短3个月,周老靠每天900句口语诵读拾起了丢掉20多年的英语,最终在这场世界级的“武林大会”笑傲而归。

  倚天既出,谁与争锋?这句周老最喜爱的金庸武侠《倚天屠龙记》中的名句,恰是他接下来20年的写照。

  “也没什么,就是有了更好的条件继续搞我的研究。再有就是开始带些徒弟,教学相长,一起进步。”那不知凡几如炸裂般问世的发现成果,那些在国内外大学讲台上的传道解惑,当然还有他一手奠基的中国采矿安全学科——就这样被他云淡风轻一语带过。

  1999年,65岁的周世宁获评中国工程院院士。多少英雄如梦,多少剑气萧萧,学术的江湖又添一段“封神”的传说。

  云淡风轻,人生最得意不过是“悟透”

  “周老,那天宣布院士名单的时候,您在干吗?”

  “我啊,应该是在睡午觉吧。”

  我理解这种一点也不刻意的低调。仿佛看到,在那武当山巅的夕阳下,青衣布履白须飘飘的张三丰,正对着漫天晚霞微微而笑。

  “不说学术的事了,给你们看点好玩的东西。”想象一下,一位82岁的老人,一位泰斗级的科学家,突然露出了像孩子一样兴奋的神色——这在他刚刚说起那些足以让人叹服的学术履历时,未曾有过。

  于是我们在书柜里,看到了数百本武侠小说,《蜀山剑侠传》《金庸全集》……周老特别自豪,“80年代,我就买齐了当时金庸所有的小说。”

  书房的柜子上、卧室电视柜、储藏间里,我们看到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都是不值钱的石头,好多是之前在矿山工作时留下的纪念。”和矿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周老,说他看到这些石头,总能想起很多有趣的往事。

  周老还向我们展示了他的许多小发明,比如一台购于上世纪80年代的电扇,“那时候国内卖的电扇大多不能变速,但我在国外见过,所以买回来以后就把它拆开。其实变速的原理很简单,改造线路控制力臂就行,也就一个小时吧,就成功了。”30年过去了,这台电扇一直陪伴着二老,竟是完好如初。

  显然,比起在学术领域的叱咤风云,这些充满生活智慧的发明才是周老的“得意之作”。我们见到的,是一台变速电扇,一把据说按照力学原理计算“最不费力,且能最快速挥舞”的苍蝇拍;我们没见到的,有他10岁时做的飞机模型、二十几岁时发明的电模拟计算机、60多岁时提议改良的手术设备以及70多岁时研究的灭火器添加剂……几十年来,周老的发明涉及多个学科领域,在机械、电器、流体、化工、磁学等方面都获过专利。

  周老还给我们讲述了一个他深夜捕鼠的故事。夜里在厨房突遇硕鼠,“我想到老鼠喜欢沿墙走和钻洞,于是用报纸做几个一端封死的纸筒,把它们放在墙边,然后就是请君入瓮了。”整个过程,从设计方案到制作工具到成功执行,不超过10分钟,“有时候,换一种角度、换一种方式去思考,问题往往迎刃而解。”

  捕鼠那年,周老已年近8旬。

  再复杂的世间事,原来在有的人看来也不过是几个原理和几个步骤罢了。就像那武侠的最高境界——飞花摘叶可伤人,此时无招胜有招——所谓大繁若简,所谓通透,就是如此吧。

  【后 记】

  对周老的拜访,在一部他亲手制作的电子相片集背景音乐中,接近尾声。

  最近这些年,周老已经不怎么讲专业课。当然偶尔也会去院系走一走,毕竟那里有他曾经的江湖,有他那些早已当上博导、院长的学生,还有许许多多的回忆。

  而只要身体状况允许,周老会欣然应邀为年轻人做些座谈和交流。“对正在学业中的年轻人来说,创新的思维方法和对基础知识的灵活运用非常重要。我很乐意与他们分享一些这方面的体会。”每每在这样的场合,那些发明创造的小故事,他总会说得乐此不疲。

  更多的时候,周老就和夫人在这一到秋天就满是落叶的校园里,安享属于他们的晚年。儿女和孙辈都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也因此天各一方。“总说让我们去一起住,但在这儿大半辈子,真是离不开。我们身体都还不错,再说吧。”

  与周老夫妇道别之后,我们在矿大驻留了半天。没想到下午再经过那片公寓楼前时,竟碰上两位老人正在林荫道上悠闲地散步。匆忙上前打声招呼,“小别”后的重逢,自有一番其乐融融。

  再次道别,我们看着二老并肩远去。依稀有对话声传来,“晚上煮稀饭吧,想喝粥了。”“好啊,那一会儿我们回去时,记得买几个馒头。”

  【人物介绍】

  周世宁

  中国工程院院士,著名矿井瓦斯防治专家,中国矿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周世宁教授创建的煤层瓦斯流动理论体系,从本质上阐明了煤矿中的瓦斯来源及赋存条件,他将瓦斯流动理论推进到了固、气耦合的新阶段。1993年其煤层瓦斯流动规律研究获国家自然科学四等奖。他发明了测定煤层瓦斯参数的技术,其胶圈-压力粘液封孔测定煤层瓦斯压力的装置获1986年国家发明三等奖。煤层透气系数测定方法1983年获煤炭工业部科技进步一等奖。他长期在瓦斯灾害严重的矿井中从事瓦斯防治工程,为减少瓦斯灾害做出了重大贡献。1986年获得了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称号和全国五一劳动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