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王泽山:壮志凌云,硝云弹雨挥洒万丈豪情

王泽山院士在做实验。
王泽山院士 朱志飞 摄

  【编者按】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是我国科技界的最高学术荣誉。“院士”用他们独特的生命历程和执着探索精神诠释了伟大和崇高。

  《仰止——记者眼中的智者风骨》系列报道,将聚焦100名江苏籍和驻江苏的两院院士,在介绍他们学术贡献的同时,着力再现他们的人格魅力,用充满真性情的生动故事,展现智者风骨、大师情怀,力求揭示他们非凡的科学人生给予我们的深刻感悟。

  兵者,国之大事也,强国必有匹配之军事。千年前的唐朝,智慧闪耀。一种黑色粉末状物质,让中国登临世界之巅,这就是黑火药。“意外”的发明带来一场“风暴”,火药和火药武器的广泛使用,让世界的作战方法发生巨变。时光轮回,历史再次“重演”,中国工程院院士、南京理工大学博士生导师王泽山教授,因其在火炸药领域的杰出贡献,成为我国为数不多的三次斩获国家科技一等奖的“三冠王”院士,他的研究更是让中国火炮装药技术傲视全球。

  射箭用长 挽弓挽强

  “有些事,我就是一心且近乎执拗地想把它做成,做不成,就觉得丢脸!”从江苏省科技奖励大会领奖台上走下来,王泽山与记者聊起了他的研究。只言片语间,已感风范,恍然有种身临实验室,科研探索的现场感。

  心有所想,必有所成。让他心心念念的事,做得一次比一次成功,也一次比一次好。这位三项国家科技一等奖的获得者,还先后培养出了六位国家科技一等奖获得者。

  凡成功之人,必有其特别之处。如我问及秘诀,不免会有几分俗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秘诀”二字本身就带有刻意为之之感。“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他脸带笑靥,看出了吾等心思。几经思考,从嘴里吐露出“专注”二字。“秘诀谈不上,可能得益于一种专注。我这人,一辈子只能做火炸药研究这一件事,别的都不擅长。”

  意气风发少年强,血气方刚献国防。1954年,小小少年,一眼相中火炸药这个“冷”专业。“强国方能御辱、强国先强军”“落后就要挨打,没有国防无国门”……血气方刚,一心报国的少年王泽山,毅然选择就读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炮兵工程系火炸药专业。

  剑走偏锋,看似“无章”,却有深意。王泽山选择了全校最冷僻的一个专业——火炸药。志愿落笔,鞠躬尽瘁,与火炸药研究一结缘就相伴了六十余载。“我们搞科研的,不能在研究上使巧劲,追求短平快的项目,科学要实在,不能有半点浮夸。”看似轻描淡写,言语中却透露着坚定。他说,一生科研,定要有两个“不放弃”,一是选定目标不放弃,二是遇到问题不放弃。

  甲不离身 能征惯战

  俗语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在他看来,非也非也。

  联系当下来看,非但不快不光,且斗而铸锥,必败无疑。然想战场一决,万马千军,稍有疏忽,人命攸关。鞍不离马,甲不离身,保持高度的警惕,时刻思新创业,才是战场要诀,同样也适用于军事科研。

  王泽山说,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这一件事,也要做得格外细致专注。他是个“实在人”,也是个“实干家”,仅围绕火炸药这一个“靶心”,就做出了万千突破:从率先攻克废弃火炸药再利用,发现低温感含能材料,提高发射药能量利用率,到发明高能量密度装填方法,提高发射装药输出功率,再到发明装药技术,解决国际军械难题……听上去晦涩难懂,却为我国军事实力提升起到关键作用。历时20多年,再次攻破世界军械领域技术难题,让中国火炮装药技术傲视全球。

  科研有欢有喜,提到“不快”,令王泽山最反感的,莫过于“仿制”研究。“凡从事工程技术研究,不能一味跟踪国外研究简单仿制,要有超越意识,做出真正有水平的研究成果。” 王泽山也因此深得同行敬重:“王院士的研究成果,不是国内领先、国际先进,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领先!”

  想要赢得战争主动权,如没有射程远、威力大的火炮支援,就无从谈起。世界各军事强国都争相投入大量经费,用于高性能火炮开发,而决定这个关键点的一项重要因素,在于它使用的含能材料性能。

  “我们的研究就是用同一种模块,通过模块数量不同组合,实现火炮对远近不同目标的打击,简单说来,就是火炮只用一种填装模块即可覆盖全射程。”毫不夸张地说,这也是世界各国“梦寐以求”的技术。当年,美、英、法、德、意五国科学家联合开展155火炮等模块装药研究,耗费巨资、历时多年,但终因无法突破技术瓶颈,研究被迫中断。

  “外国人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中国人不仅能够解决,而且还可以创新出技术和理论,该出手时就出手!”王泽山说。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拼搏一试,一次次验证结果的反复失败,一次次艰辛探究和精确繁杂的计算过后,他终于独辟蹊径创立了装药新技术和弹道理论,研发出普遍适用性的全等式模块装药技术。“这是一种在不改变火炮总体结构,不增加膛压前提下,通过有效提高火药能量利用率提升火炮射程,发射威力达到等同于型号提升一代的火炮威力水平,同时,降低火药燃烧产生火焰、烟气、有害气体的技术。”

  王泽山实干派的一面,是个“纯粹”的理论家。多项重大技术发明只是一隅,他的理论研究成果也流光溢彩,撰写14部学术著作、百余篇研究论文,为我国发射装药学从相对单一的学科体系向火炮、弹丸、火药和弹道等多学科交叉发展奠定了基础。

  战不旋踵 谋略巧妙

  画家提笔绘人,寥寥数笔,先起笔勾勒轮廓,绘出风骨,肖像就成功了一半。若描绘王泽山,想描摹得像,应先具备“矍铄”的风骨。

  这位意气风发的院士,热爱运动,虽然十分珍惜时间,但在健身上一点不吝啬。能助力科研的事情,他都爱做,能精力充沛地投入科研,也拜这一副好身骨所赐。王泽山身手矫健,常出没于人烟稀少的野外,走路奇快、脚底生风,大漠孤烟背景的他,便自带剑客大侠之风。虽然年岁已高,但他一年中仍有半年时间呆在试验场地,在人烟稀少的野外,试验条件非常艰苦。“火药,燃烧过程以毫秒计算,短时形成巨大压力,有时能达几百兆帕,实验中很多稍纵即逝的细微现象难以及时捕捉和准确把握。”王泽山说。也正是因为试验对象的易燃易爆,弹药性能验证等多项研究都必须要在野外开展,这样既可以避免火炸药性能参数验证中的不确定因素,也可准确收集一手数据,确保整个实验过程的安全有效。

  沙峰、骆驼、大漠日出,在游人眼中瑰丽美妙,但对于科研工作者来说,哪还顾得上这份文艺与洒脱。令团队成员堵平老师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在内蒙古试验,阿拉善靶场,零下二十七度,试验用高速摄像机都因条件恶劣而“罢工”,但这位老者偏不在意,为圆满完成试验,与年轻人团坐一起,在室外讨论、试验,一呆就是一整天。

  古人说,成功者都有“三上之功”,即枕上、马上、厕上,虽不足为训,但用意在于劝人不要浪费光阴。陆放翁有句云:“待饭未来还读书。”王泽山也是“待饭未来还钻研”,一天实验做下来,年轻人都觉得疲惫不堪,到了晚上,他还坚持核对验证白天的各类实验数据,反复查找实验过程有无疏漏。“火炸药性能参数验证中,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实验过程也颇具危险性,为准确收集一手数据,同时也为确保整个实验过程安全有效,只有到现场,我才能放心。”王泽山说。

  精力充沛也不能蛮干,有舍才有得。王泽山说,不是什么都重要,要能舍得丢弃,对课题精心、执着、顽强地攻难关。每个人的思考和行动都有一个可以掌控或管辖的范围,一旦超出范围,就会力不从心、失去调控能力。王泽山认为,“在确立研究方向、选择学术课题、进行科学研究时,要注重把自己的实际状况与‘能力与范围’联系起来。”

  人生漫长,选择常有。曾有段时期,王泽山同时研究含能材料设计与装药设计两个方向,思考再三,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择其一而研究?“含能材料设计理论内容多、很时尚,而装药设计则偏重应用,当时很多研究者热衷于前者,我在该研究中也已有基础和重要成果,也热爱这个方向。”王泽山说,然而同时进行两个方向的研究,不免牵涉太多精力,出于“能力与范围”的考虑,他最终还是舍弃了材料设计,以装药设计作为自己的主体研究方向。正因对自己精准的定位和判断,成就了他后来在装药设计领域的学术地位。

  并肩作战 淡薄名利

  学术和研究上一丝不苟,生活上却异常简单。随性的王泽山,对待生活,一切从简。

  据团队成员回忆,每当出去参加完会议,或者是做完学术报告后,王院士从来不等餐,每次结束后,就会自己悄悄离开会场,“时间很紧,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应酬和吃饭上面。”他的夫人表示,王泽山一般不吃早饭,中午一点多吃一顿,晚上十一点吃第二顿,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自己的身体很适应。

  令人诧异的是,王泽山的手机里,存了一长串特别的号码,不是亲友,居然都是出租车司机的。“要求学校派车,别人就要多跑一趟,有时还会遇到晚点等各种状况,不如自己叫车来得方便。”

  他喜欢接触和了解各种新生事物。上世纪60年代,王泽山是学校里最先接触计算机的人。如今,在很多学生眼里,虽然王泽山已80余岁,但心态就像个“80后”。博士生刘志涛眼中的王院士,除了面对面交流,还特别喜欢在微信上与大家聊天,“就连平时出差订机票、订宾馆也都是他自己在网上操作完成。”

  在王泽山的带领下,近20年时间,团队有82个课题,平均每位课题组老师有2个课题。“我所做的研究,是我们团队共同的事业,离不开每个人的辛勤付出,因为大家拧成一股绳,所以团队的基础特别好,团队里的课题自然就很多,完成的质量也会很高。”王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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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研中创新思维的三个维度

  成为“三冠王”后,王泽山院士成为各路媒体关注的焦点。他的科研经验和思想,被在科研界广泛传播,也被不少科技精英奉为偶像。科研中的王院士,有一个习惯,就是随手记录科研心得、创新感悟。最近,他还写了一篇心得——创新需要正确的“思维方法”,细细读来非常受益。

  王泽山说,有关“思维方法”等一些概念,已有专门学者去研究它,有明确定义和含义,“我对这些问题的理解,可能和科学的含义有出入,但是下述‘思维方法’是个人在做研究时经常使用的,并在研究中发挥了作用。”

  王泽山认为,首先,要恰当地估价自我,根据能力,掌握和规范自己的行为。鉴于此,他把个人的奋斗目标、课题选题、课题研究过程甚至日常活动,都和“能力与范围”联系起来,根据社会、环境和自身“能力与范围”等多因素潜心思考后所确定的目标,是最容易实施的,比如他的选题原则就是:客观需要、国际前沿、有能力解决。

  其次,王泽山说要在求本与拓展—收敛与发散上作思考。他在哈军工曾听到数学家华罗庚报告中的一个说法:读书要把书读薄。他理解为:读书是取其精华的过程,读书不一定要记住全书的内容、甚至每一句话,但每读一次,要更接近其本质,理解其内涵、掌握其要领。“求本”要有执箸的精神,忌“轻浮”。有一些“很聪明”的人,经常有一些新的思维和似乎有价值的观点,常在研究高峰期间,突然提出更动人的见解和新的方向。“他们立志快,转变快。回头看,他们的业绩平平,学术方向上的游摆和轻浮是和‘求本’与执箸的科学精神相悖的。”

  最后,就是要养成“为什么做与怎么做”的思考方式。在学习和工作中,遇到问题要多问几个为什么。很多人把它作为思考问题的一种方式。在他介入科学研究之后,经常对准一件事物,连续地运用“为什么”向深层次思考,曾用这种方式获得了有益的结果。随着学习和研究问题的深入,在“为什么”的基础上,他逐渐运用“为什么与怎么做”的思考方法,有助于获得创新的结果。王泽山的20多项发明专利,多数是在创造型的思考中形成的。

  【院士介绍】

  王泽山,中国工程院院士,南京理工大学教授,1935年10月出生于吉林省吉林市。1954—1960年就读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炮兵工程系火炸药专业。毕业后,从教于现在的南京理工大学及其前身炮兵工程学院、华东工程学院、华东工学院,担任过化学工程系主任、装药技术研究总工程师等职务。从事含能材料方面的教学与科学研究,研究了发射药及其装药理论;发明低温感技术,提高了发射效率,使发射威力超过国外同类装备的水平;研究和解决了废弃火炸药再利用的有关理论和综合性处理技术;发明了一种高密度火药装药技术,已推广应用。1993年,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996年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2015年获得国防技术发明奖特等奖;2016年获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