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孙义燧:生活是个小品,要懂得快乐的艺术

孙义燧院士(右二)向小学生讲解天文知识。
 
谈起天体力学,孙义燧院士眼中透露出力量与光芒。刘成贺 摄

  【编者按】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是我国科技界的最高学术荣誉。“院士”用他们独特的生命历程和执着探索精神诠释了伟大和崇高。

  《仰止——记者眼中的智者风骨》系列报道,将聚焦100名江苏籍和驻江苏的两院院士,在介绍他们学术贡献的同时,着力再现他们的人格魅力,用充满真性情的生动故事,展现智者风骨、大师情怀,力求揭示他们非凡的科学人生给予我们的深刻感悟。

  在孙义燧院士的脑海里,生活就像是色彩斑斓的画,应该轻松而又生动,有喝茶、听音乐、读画的闲雅人生;有蛐蛐、鸟窝、山野、美食的惬意生活;还有矛盾、情谊、谦让的千行万象;更有心如止水、埋头钻研的纵写香笺……那些娓娓道来的故事,正如山间清澈明快的小溪。孙义燧院士说,生活其实像个小品,踏实苦干的同时,更要懂得快乐的艺术。

  写意水墨觅童趣 解剖苍蝇抓蛐蛐

  孙义燧喜爱中国画,飘逸洒脱的画风,让他有种回归自然的感觉。中国画里诗意多,画山水不是“春山烟雨”,就是“江皋烟树”,不是“云林行旅”,就是“春浦帆归”,只看画题,就会觉得诗意盎然。

  也许有人会说,那份洒脱是不是拜他天文学者的身份所赐?听孙义燧细细回忆,才发觉是本性使然。儿时的孙义燧,与同龄孩子不同,不循规蹈矩,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甚至是有些“调皮”。

  “写人物要实事求是,不仅要写好的方面,不好的方面也要写啊,哈哈!”采访还没开始,孙院士的一番“大实话”,加上他爽朗的笑声,让紧张的氛围一下子缓和了许多。眼前的这位科学大家,没有一点“架子”,犹如爷爷般亲切。

  于是,孙义燧院士的回忆就从一段并不“安分”的故事说起。1936年,孙义燧出生在南京,第二年随父母回到浙江的瑞安小城,并一直在那座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城生活多年。“我小时候可是个调皮鬼!”谈起童年,孙义燧院士一点也不顾忌。那时,在老师和同学眼里,他可是调皮捣蛋的“惹事精”。

  11年前,瑞安中学120年校庆,老同学们聚在一起,忆往昔时,同学们还说,阿燧(同学们都这样叫他)小时候,爱给别人起外号。“没错!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调皮,但与同学们的关系都不错。”谈起这些,孙义燧院士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但是,调皮的小孩可不都是坏的呀!”转语间,孙义燧院士脸上的表情开始丰富起来。“那时候,我们属于玩得比较野的小孩,课间三五成群,常常聚在一起,斗蛐蛐,因为玩得太忘我,老师来了也不知道。”说到此,孙义燧院士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道:“当时,因为这事可挨了老师不少戒尺啊。”

  孙义燧孩童时期非常调皮,甚至有些“野”,对任何事情都很“好奇”。这种好奇在初中时期得以爆发。那时,学校的实验室可以对学生开放,学生们可以自己到实验室做感兴趣的实验。“我经常到实验室里摆弄一些小实验,比如自制显微镜等。”

  “显微镜?自己怎么制作?”记者很是好奇。孙义燧院士用手指比划着,模拟着制作过程——将坏灯泡的玻璃弄一片放在用旧铜丝绕成的小圈上,然后放在酒精灯上烧,将它烧成一个凸透镜,再用马粪纸做成一个非常简单的显微镜。之后,就可以美滋滋地享用劳动成果了,将一根头发丝,或者苍蝇的腿、蚊子的尖嘴,放在上面看一看,别说,还真可以看到不少细节!

  显微镜为年少的孙义燧打开了科学世界的大门,从此变得“一发而不可收”。再到后来,他又自己绕线圈做电动机,电表上还会显示有电流输出,自己动手操作了解发电机与电动机是怎么一回事。甚至有时,他还会抓一只青蛙来解剖,看看肚子里都有啥,“我发现将青蛙的内脏拿出来后,它的心脏还会跳动。”这些小发现,虽然对年幼的孙义燧来说,还不甚了了,却为他打开了一扇探求科学的窗。

  上树掏鸟窝,下河游泳捉鱼,自称是“调皮大王”的孙义燧,在学习上可一点也没放松。小学考中学时,200多名考生,他考了第一名,这让他颇为自豪,更是尝到了学习的乐趣。“初中那会,老师还经常让我直接到他房间批阅我的几何作业,会当面指出我哪些题目做得好,哪些做得不好,这对我来说既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鞭策。”学习,对孙义燧来说,成了一种乐趣。

  浩瀚苍穹探真理 浪漫之都结硕果

  除了水墨画,青年时的孙义燧,还特别喜欢毕加索的画作。我猜,大概是因为天体力学与毕加索画作都能体现多维空间的原因。他说,科学与人文精神是互通的,这可能也是他在枯燥反复的研究中,能苦中作乐的原因。

  你我难免会这样想,报考天文学的人,大概都是天文爱好者,但孙义燧不是,考进南京大学天文系甚至还有点稀里糊涂。“我就是数学物理好,当时看到南大天文系的专业介绍中,提到学习天文学需要有充实的数学和物理基础,随即就拍桌而定。”无巧不成书,没想到这一决定,让他与天文学打了一辈子的“交道”。

  “琼琼苍穹,漫天星斗,天文学其实没有想象那般美好。”在孙义燧院士大学求学的回忆里,天文学的研究,少了些诗情画意,全是埋头苦读的情形。“那时候大学里的考试是教师对每一个学生进行单独面对面口试,而且每个同学的题目都不一样,根本没有划重点的概念,所有的知识点都要考。” 孙义燧院士告诉记者,因为考试太严格,班上有个女生,还因为紧张,晕倒在了考场。

  靠着踏实苦读,孙义燧一步步迈向了自己的梦想。1979年,在南京大学天文系任教的孙义燧被公派到法国尼斯天文台做访问学者。在那里,他结识了国际非常著名的天文学家Henon教授,这位志同道合的学者也成为他的挚友,并且因为他,孙义燧找到了自己学术研究的新方向。

  “在一次学术讨论上,Henon教授提到,在保守动力系统中,发现对保守系统中不具有辛结构的系统从没有人去研究。”说者虽无心,听者却有意。这在无意间,吊起了孙义燧的好奇心,他思考着:“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然而,一切的研究都必须从零开始。“对这类问题的研究,完全是未知领域,没有理论结论,也没有数值和实验结果……”他扶了扶眼镜告诉记者,那段时光对他来说,异常煎熬。

  当时,尼斯天文台在一座荒凉的山头,他每天会在山间小路上散步,晨曦下的山林一片静寂,高高的林木笼罩着群山,一个异国的青年,沿着蜿蜒曲折的山中小径,慢慢拾步向前。此时此刻,山路盘旋,林木葱郁,晨露滴滴,像极了一幅艳彩的油画,可他却无心欣赏。

  虽然,身在这座浪漫之都,但孙义燧没有闲心。“每次散步,脑海里想得全是保守动力系统的问题,思考进入了一个境界。”不过,这条小路上,时常会有野兽出没,它们一声吼叫,常常会吓到沉浸在天文世界中的孙义燧。

  孙义燧的“玩命”钻研,终于结出了硕果,并由此否定了两个著名猜测。他首先发现并与南京大学的程崇庆教授一起严格证明的定理,也被称为“类KAM定理”,这一重大成果被应用于流体力学和彗星运动的理论研究中,产生了深远影响。“当时,根本没想着要出名,只是在看到业界报道后,才知道这个发现的重要性。”

  精雕细琢学真知 求索不倦出创新

  如果说,水墨画法,尚意轻形,题材多为自然;那么,工笔画则崇尚写实,求形似,以工整者多,巧密而又精细。学习、做学问都是一样,调皮归调皮,该巧密精细的时候,就一点不得马虎。

  在孙义燧院士的回忆里,对他影响最大的,就是自己的老师。直至现在,课堂上的二三事他仍记忆深刻。如今,他自己教学生的方法,也多半是那时所学。

  “我要求学生的基本功要绝对扎实,一些知识的细节都要认识得清清楚楚,绝对不能一知半解。”他说,所有交给他的论文,都会要求学生再用两个星期的时间自查,看看文章到底还有没有问题。”在孙义燧看来,要想真正出类拔萃,不是努力就够了,而是要“玩命”。

  要想出类拔萃,付出的必定会比常人多,孙义燧常对学生说,不要因为发现问题而沾沾自喜,因为这只是第一步。大学时一件事,令他记忆深刻,“那次,数学老师在证明一个定理时,用了一个比书上简单的方法,不过,我在复习时发现了问题,并提了出来,当时老师考虑半天,最终认为我的意见是对的。”第一次指出老师错误,并得到老师的肯定,孙义燧心里很是喜悦,认为老师肯定会表扬他,结果却恰恰相反。“老师很严肃地批评了我,她说,既然你已经发现定理证明中的缺陷,为什么自己不把它补上?”即使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孙义燧院士现在回想起来,仍清晰无比。“当时,这件事对我震动非常大,让我懂得,发现问题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如何去解决它,这样做事情的态度也影响我至今。”

  人之常情,常人之情。“有些人也常和我开玩笑说,人生嘛,干吗这么累,过得愉快就好。”但在孙义燧看来,这并不是一种“累”,“沉迷”于科研工作,那是真正的幸福!

  正是这种求索不倦的精神,使他抓紧一切时间工作,即便在炎热的夏天也不例外。别人不理解,但他总是说:“牛顿说,他自己只是在沙滩上捡到贝壳,那我目前连一颗沙子都还没捡到。”

  孙义燧院士常常教导学生,出国学习不仅是学知识,还要重点学习几样东西:一是,学习别人研究的前沿在哪里;二是,学习别人是怎么工作的;三是交朋友。他说,自己有位非常著名的国际学者朋友,做出了一项具有重大科学意义的创新成果后,就转向研究另外的问题了,而别人沿着他的原始创新成果发表了一系列研究成果。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做,这样还可以发表很多论文,这位朋友却说:“在之后的十年内,新的成果很难超过我现在的结果。”所以,孙义燧院士也常常用这句话教导他的学生,研究创新不要按部就班,一定要有新的东西,这才能称之为创新。

  敢言敢做真性情 做人至诚治学真

  深入交谈后方知,眼前的这位学者,曾经还有着另一个身份——南京大学研究生院院长。他不仅在学术方面孜孜以求,在行政工作方面,也做得有声有色。

  在研究生院任职的十年中,最令孙义燧感到自豪的,就是南京大学研究生院的全国评估获全国第三,仅次于北大和清华。短短几年时间,是如何做到的?

  孙义燧院士向记者道出了心得:建立研究生的培养标准和充分发挥专家,特别是校学位委员会的作用,使他们在研究生培养工作中真正起到学术指导作用。

  在不少次关键性的讨论会上,孙义燧院士敢言敢做,会后有人问他:“刚才你这么说,会不会太严厉了?”孙义燧轻松回复:“我心无私利,实话实说,布置的工作如果不贯彻下去,等于没布置,我没有坏心,发现了问题为什么不敢讲,我不是对人苛刻,其实是从内心爱护他。”也正是这种真性情,让他获得了更多的敬仰与尊重。

  “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要花出很大的力气,规划了就要抓,不抓落实就是一句空话。” 孙义燧院士挺直了腰板对记者说,乍看上去,还是当年的一副意气风发样子。

  做行政工作,孙义燧院士认为,最重要就是要有全局观点,能广泛听取别人的意见,包括反对的意见,要与人为善,“要别人尊重你,你首先就要尊重别人。”他曾在一次院士讨论学术道德会议上提出,“院士不以权威自居”这句话有问题,需要修改。他说,这就像“我要平等待人”这句话反映出的本身不平等一样,不以权威自居,其实暗含着自己就是权威,只不过不以其自居而已,“我当场就建议修改为,在学术面前人人平等。”

  孙义燧院士常说,是否尊重别人,不是靠表面上的工作,而是寓于人内心的真性情。“你的内心是否尊重他人,在你的举手投足之间,都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是伪装不出来的。”

  从1958年于南京大学天文系毕业至今,孙义燧的探索研究和传道授业从没停止过。2010年7月26日,国际天文联合会(IAU)将国际编号为185640号小行星命名为“孙义燧”星,用以铭记他长期在天体力学和非线性动力学研究领域作出的显著贡献。

  【院士介绍】

  中国科学院院士、天体力学家。浙江瑞安人。1958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天文系。南京大学教授,南京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曾任中国科学院数理学部副主任,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规划(“973”计划)“非线性科学中的若干前沿问题”项目首席科学家等。

  孙义燧长期从事天体力学和非线性动力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他的主要贡献是发现和证明了不具辛结构的近可积系统中不变环面的存在性,由此否定了拟遍历猜测和珀欣猜测。在国内外重要刊物上发表了百余篇论文。自1978年以来,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以及多项省部级奖。1997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