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摆的父亲和母亲闹离婚。真是有备而来的男人,被捉奸在床,依然一副面不红心不跳的镇定。他说,离婚,或者其他,你想好了告诉我。女人显然没有料到有这么一招。愣愣的,像冲撞了他人好事的侵入者,就差反思是否需要说抱歉。因着这开头的失了手脚,女人在之后的纷争中,便似乎处处无法心安理得,处处劣势。
其实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无迹可循。细想起来,二人出入成双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似乎都在眼皮子底下。狐狸精是她的闺中密友。她对她掏心掏肺,怎知道她会反咬一口。看起来她亦情有可原。然而,当那么多报纸在报道引狼入室搞得自己的家庭鸡飞狗跳的时候,当统计表明中国的离婚率只升不降保持婚姻年限愈趋短暂的时候,她都在干些什么呢?当她的密友和她的老公交往过于频繁,言笑过于暧昧的时候,她难道一点怀疑都没有吗?抑或只是因为他是家里养命的主,对于他的某些界限不是特别明朗的行为,她也缺少理直气壮的勇气?而他和她,认定了这一点,言行上便越走越远,终究滑出了边界。她真正没有想到的只是,他们居然这般胆大包天。
说狐狸精处心积虑也好,说负心郎无情无义也好,这婚是铁定要结束了。千不该万不该,她在这命定的结果前,还在做垂死的挣扎。苦心哀求,以死相逼,恩威并施,直至呼天抢地,鼻涕眼泪一大把。只是,所有的结果都不在她的意料之中。真正是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她哪晓得,当一个男人铁了心要走的时候,哭是错,笑是错,指责是错,赔不是是错,除了放手,都是错。
女儿看不过去了,威逼利诱着让母亲和父亲离了婚。没有心肝就没有心肝吧,至少要保留住母亲那风雨飘摇中残余仅剩的一点可怜尊严。
生活,远没有小说来的是非清晰恩怨分明。各种怨,各种恨,纠缠中总有令人不忍的爱怜。谁是谁非,事后的深究总显得那么软弱和无力。于是,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防患于未然。天晴出远门,要想好可能会下雨;穿高跟鞋出门逛街,要想好可能会扭伤脚,或者扭断鞋跟;仰人鼻息生活,要想好你能够忍受多久,他/她又能够忍受多久,一旦发生事情,你的腰板儿能挺多直。白天黑夜有交替,季节有轮回,爱情有情变,婚姻有婚变,喝水都会被呛到,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做好准备,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能做多少做多少。至少在你能够预知的范围内,可以保持足够的清醒和谨慎。人说,失去的是最好的,知道会失去,在失去之前,或许会好好珍惜,幸免于难未必不可。再不堪,知道会失去,失去的时候不会那么心慌和仓皇。失去了一,不能再失去二。
读《红楼梦》中的姐姐妹妹,那位沉默少言的薛姐姐,历来备受争议。有说她满腹城府一心想当贾府的少奶奶。只是,如果没有爱,她又何必一定要相中了这死而不僵的贾府?她是克己复礼,她是满心计较,只是她这计较,多半也是想让自己做一个随时准备充分的人吧。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一时间也学不成闺秀。不是这一个宝哥哥,就是另一个玉哥哥,总是有那么一个人在。很多时候,我们控制不了别人,但是可以准备好自己。
安 居
左手和右手的爱情
看着左手指鲜血欲滴,右手即刻放下菜刀,紧紧地拥住了对方,心早已痛得不知所以。这已经是因主人做饭时仍在思索课堂上学生的疑惑,他第二次伤到自己的爱人了。左手早就看出了爱人的忏悔,忍痛道:“亲爱的,不要紧,和你的心痛相比,这算不得什么!”“看着你布满粉笔末和经年累月指间烙下的印痕,我的爱更加痛彻心扉。只有借助你匆匆洗手的瞬间,我才能把些许温柔的抚慰传递给你。实在对不起,想时时刻刻给你最细致入微的体贴,可我爱莫能助。”左手内疚得像做错事的孩子,声音小得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你,我怎能得心应手地处理每日繁杂的事务?你义无反顾地帮助我,大事小情,哪样离得了你?不必内疚,我的爱人,我的生命是因你才精彩圆满的。”右手回应道。
指尖漫舞于键盘之际,我们终于并肩站到了一起,你起我伏间,共同完成了主人数万字的教学论文;双手揉搓霓裳之刻,我们又相互配合、刚柔并济,齐声唱响劳动号子,把主人的衣物洗得洁净如新。“此生只有一次,我没有迎合主人,更没有主动配合你——打开抽屉,修改吴皓的试卷。纵然你浑身解数使尽,我就是故作笨拙不予理会,最终,锁完好,试卷未动。纵然我们的主人因此没有被评为省优,但也没有酿成弄虚作假的大错。这是我今生和你最不默契的一次,但我没有遗憾,而把此看作最值得骄傲的合作。”左手有点自豪了。
右手紧紧地抱住左手,脸早已羞得绯红:“感谢你,是你没有让主人获此虚荣,我要用我一生的爱来忏悔、来报答你。” 赵富萍
暗恋到虚无
美人鱼爱上了落水的王子,自始至终,王子都不知道。爱,但他不在场,这应是一桩海水里泡开的暗恋事。那天,美人鱼救起了王子,送昏迷的他到洁净的沙滩上,他日再来,便四处寻找王子。为了做一回人,走进他的世界里去,宁愿兑换掉美丽的声音;为了见他,肯将美丽的鱼尾锯成丑陋的人腿;为了令他开心,强忍疼痛,在王子的婚礼上跳只有自己知道的滴血的舞蹈。这样的暗恋,代价太大了!她为什么不对王子说;我救了你,我爱你,我才是你该娶的新娘啊!
和西方人笔下的暗恋大不同,在中国,在同样适合儿童看的《西游记》里,《四探无底洞》中的那个小妖精藏在一丛枝叶后面,左眼瞧了马背上俊朗的唐僧,右眼接着瞧,哪里还舍得收。抛着媚眼还嫌不够,还要在他面前露胳膊露肩地招摇着,弄得唐僧把个“阿弥陀佛”念了千万遍,还是一头大汗。
暗恋之后,最后涉及到要不要下手的问题,小妖精早下过手了。而美人鱼,爱了,却不曾说,更是嫁不成,嫁不成就要变成泡沫,生命从此消失不见。她的五个姐姐给了这小美人鱼一把尖刀,说只要扎进王子的心脏,她就能重回快乐的海洋——也许全付出了,最后只有毁灭对方,才能实现自救吧。没想到,美人鱼扔了那把尖刀,最后怀揣祝福和心愿,化成了一个透明的泡沫。
我以为,西方人是极其自我,勇于追求自身幸福的,当面对爱情的时候,绝不会这样谦逊无语地悄然而退,这样的情节只适合含蓄内敛的东方小脚女人。而事实是,无底洞里的那个小妖精恋了还要嫁,嫁不成,便要再次下手吃了那个美男子。而乖巧的美人鱼,在安徒生笔下,却选择独自离去,独自消失。
有点不合情理,细想,大约是东西方的作家们都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文字里创造我们生活中缺失的那一部分。西方人的感情太过血性,西方人的爱情舞台太过拥挤,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色,需要一个人选择暗恋和隐忍,哪怕让她待在角落里兀自噙着泪。至于含蓄内敛的东方女人,就让她以妖精的形象招摇地爱一回吧,这样便有了种大笔一挥的慷慨与豪气,而不是在阴暗幽深的宅院里暗恋成灰。
《人鱼公主》的结尾说,变成泡沫的美人鱼受到召唤,到天空的女儿那里去了。只要尽心做善事,三百年后便可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这样的结局若是换在中国文人笔下,台词大概是:嫁不成,我要狠狠地暗恋你,直至生命虚无。然后主角拼尽最后一口气力,说:只消十八年后,我还是一美人,还来爱你!许冬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