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讲的故事也开始在中山路，不过是在上世纪40年代后期。那时被称作无锡县的这座名城商业中心集中在北大街，最宽阔的通衢大道是新生路。曾被入侵的日本兵烧得火光冲天的中山路还在休养生息，商机在蛰伏中，旁边还有一条河，咿咿呀呀的小舢板摇来荡去。一色水磨青砖共有12间卧室的五层楼唐宅就在中山路北段竖了起来。造房子的唐老板开了一家刀剪厂，生意红火。身材娇小的女主人就此成为中山路上的唐师母。

　　等我对这座高楼有印象时，时代已经不允许资本家一户人家住一幢高楼了。唐宅的底层门面已成为无锡市很有名气的手推皮子馄饨店，整天顾客盈门；房主一家出入走了后门，楼上的房间里也住进了其他房客，对房东都还很客气，整天“唐师母”、“唐师母”的不离口。4楼住的是一位文质彬彬的职员，某一天动了杀心，把单位里给他送工资的人给砍了。血水顺着墙缝洇到楼下，唐师母起了疑心，就上楼敲门。这位房客也不掩饰，直言：此

　　事与你无关，我自会把尸首处理好，并就此离开，你如声张则玉石俱焚。好一个唐师母，临阵不慌，喏喏而退。待戕人者卷包而走时，悄悄跟在后面，直至繁华市井，方大喊“杀人了，杀人了”。等罪犯束手就擒，唐师母才跌坐在地上，一头冷汗。自此，唐师母就格外醉心锡剧名伶王彬彬演出的看家戏《珍珠塔》，尤爱其中一折“跌雪”。除了受这次惊吓，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唐师母基本上还是娴静幽雅地生活着。刀剪厂虽然公私合营了，每个月还可以拿到股息，生活不再阔绰，但宽余是可保证的。五个子女都在长大，老大还成了亲。但这种宁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先是唐老板受不了游街批斗的羞辱，半夜起身，仅穿袜子，蹑手蹑足从四楼窗口飞身跃下，倒地身亡。那一天我正好到中山路唐宅去做客，虽是未谙世情年龄，也看出唐师母一头青丝，刹那间变得花白。

　　唐宅是在上世纪70年代末被拆除的。那时唐师母的儿女正面临婚嫁，却无一室可栖，相关部门补偿给唐师母城郊三处简陋的新工房，唐师母跟着儿子过窄门小屋日子去了。据说唐宅拆得很不顺利，钢筋、水泥、青砖都货真价实，差点没用炸药。

　　如今唐师母已八旬有五，住在惠山脚下的居民小区里。有年春节我给她老人家去拜年，只见她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套一个黑色发箍；身穿一件暗色素花缎面棉袄，神情举止，从容淡定。其时她居住的是不到12平方米、没有卫生间的简陋工房。子女偶尔跟她提起，老屋假如拖到现在，价值超过1000万了，她也不吭声。可她经常一个人坐公交车逛无锡城，目的地是中山路。唐宅旧址现已是车来人往的交通干道，哪有半点踪影？她就选一家临街的“肯德基”，静静地坐半天，再静静地乘车回家。唐师母的子女中，有教师，有工人，有干部，也有人下海经商，都只是衣食饱暖。似命运垂青，近来有一外孙女婿奇峰突起，开了工厂，并在中山路高尚住宅区买下了两个单元，足有近300平方米，邀请老太太一同入住。唐师母面上虽还是淡淡的，心里一定是打翻了五味瓶吧？我想。　　　　　江锡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