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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口哨的女人
  我在一个炎热的中午,突然想起她来——女生宿舍幽暗潮湿的走廊里,我正穿过在头顶悬成林一样的衣物,脚下踩着滴滴嗒嗒的水。身后口哨声“嘘嘘”地响起来。

  吹口哨的就是她,微仰着头,嘴巴嘬得圆而小,眼睛亮亮的。那时我明知她是我的老乡,却因自己拙于与人打交道而拘谨,往往擦肩而过罢了。不过我仍然对她怀有好感,不仅是我,全系的男女学生在一次不算很正式的联欢会上受了她深情款款的鞠躬以后,全对她怀揣了好感。

  那段日子恰逢暑天闷热的期末考试,她热情地吹着口哨,在饭厅的洗碗池边,在夜自习回宿舍的路上,甚至在洗手间。其实那时她30岁了,在20岁的我们眼里,巧笑嫣然天真烂漫的她早已有了万代千年的岁数。20岁时,我们都认为女人的30岁就很可怕了,她好歹给了我们信心。

  我毕业后穿城而过拜访她。她穿着大襟宽袖的服饰给学生上课,下班后带着她高额头沉默的3岁女儿住在学校的公寓里。渐渐我知道她的另外一些事:她的瑜珈功,她的15岁便开始谋生的经历,她的遭遇非常事故的男友,她如今的丈夫走得更远,日日听着伏尔加河板滞沉重的水声。

  我们同城三年,在一起聊的次数并不多,我们话题多半以旧人旧事开始,每次尽兴的谈话后我深感疲倦。但是有一种人生来就引人入胜,我不能抵抗她的魅力。

  我最末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朗朗晴天,她携小女从大街热闹人群的背景中凸出来,神情落落。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套有黑框的信封:我们共同的一位并不很老的教授去世了。她说要赶回省城去参加他的追悼会。老教授只有一个女儿在美国工作,我们常常受邀去吃饺子馄饨,去给他寥落的家增加亮色。我们都是他的女儿,而我的吹口哨的老乡尤其是。

  吹口哨的老乡后来就走了,据说去了她婆家所在的北方城市。我偶然记起她,大约很难与她再度相遇了。     范咏燕
编辑: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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