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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 界
  与登山家闲谈,叩问其人生境界,他以登临作喻,说:伦敦有个海德公园,公园有个演讲者之角,没有讲坛,没有桌椅,演讲者的脚下,通常就一个肥皂箱。肥皂箱能有多高?不外几十厘米,但人一踩上去,立马觉得高大。这道理很简单,因为你的对象是公园里的群众,肥皂箱保证你至少高出别人一头。这就是登临的初级境界。

  你来北京这么多年,香山肯定爬过的吧。海拔五百来米,不算高,也不算矮。记得我当初,1987年,第一次登上主峰,向下一看,哇!人都像麻雀,汽车都像火柴盒,房屋都像积木。突然间,我觉得造物真伟大,人世的蝇营狗苟很俗气,也很无聊。这就是登临的中级境界。

  我曾三次攀登珠峰,前两次半途而废,第三次终于艰难登顶。最后30米,精疲力竭,几乎是爬上去的。站在珠峰顶上,也就是地球之巅,你问我都想了些什么?实话实说,我似乎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想,我拿出相机,一连照了十几张相,给珠峰,也给同伴,再就是张开双臂,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啊——”那声音干哑枯涩,自己听了都不好意思。蓝天?哪儿来的蓝天,四下里大雾弥漫,几步外就看不清楚。冷?倒在其次,主要是缺氧,背着氧气瓶,容量终归有限,呼吸急促,心脏咚咚跳,大概呆了七八分钟,便迅速下撤。当时是四个人一起登顶的,事后我问他们三位,感觉也和我差不多。所谓豪情壮志、豪言壮语,多是事前想像,或是事后回味。“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想,这就是登临的高级境界。 卞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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