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知道他是韩国人的时候,我觉得很稀罕,经常偷偷地瞧他。但瞧来瞧去,他似乎跟我们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脸方些,眼睛细长些——但也不见得比我细长。
他觉得我练功夫练得好,经常找我学习,我会什么就教他什么。他中文不好,但听得懂我们说话,只能说很简单的中文。有一次我们去五龙潭那边去玩,路上忽然找不到他,我们没当回事。下山的时候,发现他满脸都是包。我们非常吃惊,问他怎么回事,他却又说不出话,最后连比划带猜,才弄明白,原来,回来的时候,他见到路边有许多野果子,他玩心很重,便跑上去摘野果子,却不小心碰到了蜂窝,一窝蜂都飞出来扎他,他却不会呼救。看着他的惨样子,我们又是心疼,又是笑。
我们师兄弟之间,关系很是和睦。师兄弟之间的互相争斗,互相伤害,在少林寺是严格禁止的。其实,小孩子之间,难免打架,而且是芝麻大的小事。比如,去打饭。我们都是在食堂里吃饭,买饭时要排队。偏偏有师兄弟不讲顺序“加塞儿”。
在我们这些孩子中间,加塞儿往往会演变成一场比试:吃完饭,把饭碗一放,就上后山打架去。打架往往以扭打结束,有一次,在扭打中,我差点掉到山下,那个师弟赶快把我拽上来。我抹着鼻子上血说:“不许告诉师父。”“不告诉,告诉是小狗。”“那么拉钩。”小手指和小手指钩在一起,我们手拉手又回去了。这就算是和好了。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能让师父知道,否则两个人都得挨揍。
说起挨打,我们不怕挨大师兄打。大师兄带我们练功,他是极和善、极善良的一个人,从来不说重话,体罚也不下重手。
有时候练功我走神儿,瞅瞅这儿,瞅瞅那儿。师兄就“啪”的一声拍我脑门:“你看啥,你看着啥啊,你不好好练武。”
我们都知道,大师兄打人,手举得高,落得轻。所以我们在他面前还嘻嘻哈哈的。我们都怕师父,师父严厉。
在少林寺,我学我爸“不出芒”。一般不带头起哄闹事,只是闷头练武功。只有有一年,我过生日,我想跟师父请一天假,跟师弟一起去买个鸡蛋庆祝。师父认为这不是我可以不练功理由,就拒绝了我。我心里不高兴,倔劲儿又犯了。我人没走,依然在练功,但心走了,出拳、踢腿都有点迟钝,不比平日。
师父来巡视,看我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忽然抬起脚就给了一鞭腿。这一鞭腿抽得厉害,我立刻翻倒在了一边儿。我爬起来,瞪着他。
后来,师父说,我当时的眼神儿特别狠,根本不像一个小孩子的眼神儿。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才能拿刀子捅了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我长大了你再看。”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连我自己都被这种仇恨吓了一跳。
写这一段的时候,我很犹豫。我知道,我的很多观众,看到这一段,或许会不习惯:相信“天下无贼”的“傻根儿”也会有仇恨?也会想报复? 总是微笑的“许木木”、“许三多”也会有仇恨?也许“傻根”还没有学会仇恨,也许“许木木”还没学会仇恨。但是我,那一刻,却确确实实感到一种叫“恨”的东西。
不知道有人注意过没有,去寺庙游玩,进山门的时候,门口会有四个横眉怒目的“四大金刚”,他们的手里拿着各色武器,脚下踩着小鬼。
我不理解,菩萨不都应该是慈眉善目的么?但是师父说,你不懂,有菩萨低眉,也有金刚怒目。师父说,金刚怒目,是为了护法,让恶人知道佛法的威严,才能对佛法产生敬畏,让菩萨更好地行善。
我不是恶人,我只是个孩子,我只想买个鸡蛋过生日,师父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来少林寺,想拍电影,但另外一个很实际的想法是,我学会了武功,就不会有人敢欺负我。我爹也不能再拿鞭子抽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