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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山:我曾经的高考
2017-06-08 10:42:11

  高考,我们称之为“黑七月”,是我一生难忘的印记。通过高考寻找出路,是我当年唯一的选项。艺考,复读,我南征北战,屡败屡战。挣扎着,期待着。一路走来不容易,我用一抹丹青,涂红了一季盎然。我感谢高考,因为它给我梦想。我感谢高考,因为它给我机会。我感谢高考,因为它给我收获。

  今夜,我再次从梦中惊醒,回首高考历程。正如《红楼梦》所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一、毕业后的选择

  公元1991年4月,高考预考结束了。我数学考得很不理想,提前出局,我的淮师专中文专业、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的梦想,破灭了。惜别朝夕相处的同学,我黯然离开了母校——泗阳县王集中学。

  离开校园,孤独、失望涌上心头。我找到心仪已久的她,漂亮的她显得不是很温柔,狠狠地抛下一句话:“等你考上再来找我!”倩影远去,未见回眸。我的心,在滴血。

  未来迷茫,我找不到方向。记得在给同学信中,我写道“看流水匆匆,华年易逝,我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儿?”

  街上,我遇到了魏圩中学美术教师刘立喜先生,我向他倾吐了内心惆怅。他对我说:“听说你对画画有天赋,你可以报考美术啊!而且数学不算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想通过学习美术圆自己大学梦,改变“泥腿子”身份。

  再次回到母校,和昔日的老师、同学聊叙别情及未来打算,有的务农,有的参军,有的复读,我谈了自己想法,没有人赞同。有人嘲笑道:“小科目,你考两年也难考上!”

  压力也是动力。人一旦有目标,便有了追求。我坚信自己的选择。

  二、学美术并不简单

  1991年7月底,我报名参加由张彪、张同民二位老师执教的里仁美术培训班,开启了人生新的征程。

  学美术,并不简单。首先是当时社会、学校和老师均不认可,视之为异类,有的师弟因此还受到学校留校察看处分;其次是缺乏基本条件,没有专业老师,没有画室,没有器具、教材;再次是招收美术专业的院校不多,录取名额也很少。

  学美术的路很坎坷。记得某日上午,我们一行18人在河岸写生,我们都很投入,孤舟、碧水、绿树跃然纸上。忽然,天降大雨,雨很执着,一直下到下午4点。我们都没有带雨具,只有躲在桥下,肚子饿得咕咕响。渴了,喝口河水;困了,就地而息。我们苦中作乐,老师要大家各出一个节目,有的在唱歌,有的讲故事,我则在桥上题诗。回家路上,雨又下个不停,自行车内胆破了,我只有推着车子在雨中行。两个小时后,才回到家中,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落汤鸡”。

  三、风雨兼程的复读

  不知不觉中,又到开学的日子。我通过张彪老师协调,走进了里仁中学高三教室学习文化,晚上则在宿舍里画画。住宿则不好安排,我住到离学校不远的同学朱微观家里。

  在里仁中学复读大约20天,县教育局来检查了。我们把课桌藏起来,人躲到宿舍里。又过了1个月,县教育局再次检查,我们复读生被迫离开。

  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我又来到母校王集中学,经倪前宽老师协调,我又坐到王集中学高三教室。当时班主任是宋浩江老师,他很开明,准许我们几个学美术的同学,可以在数学课时出去画画。然而好景不长,县教育局又查到王集中学,我们不得不离开,放弃校园文化复习,回家自学,以社会青年身份参加高考。

  四、坎坷学艺路

  那时,学艺术专业必须先通过艺术初考、复试,才能参加高考。因此,专业是门槛,我四处寻求高人指点。

  我怀揣倪前宽老师手书,来到淮阴师专(现淮阴师范学院)找到了他的同学,美术系崔成宇老师,请他指点。崔老师并不热情,简单说了两句便要我回去。恰巧遇到一个叫时顺清的老乡(美术系学生),他很热情,帮我指点不少。我说我想到美术系画室看看,他说学校不给外人进画室,但他望望门窗,会意一笑离开了。我突然想到《西游记》中,菩提老祖敲孙悟空脑袋三下的含义。

  我踩着门锁,顺着门窗爬进画室。仿佛走进艺术殿堂,这里绘画作品琳琅满目,激动人心。我细细观摩,随后打开画夹写生《大卫》石膏头像。因为偶染风寒,我禁不住咳嗽两声。碰巧被窗外路过的系主任听到,她找来班长,打开门锁,责问道:“这里面怎么有外人呢?”班长一脸慌恐。我主动坦白,“我是泗阳高考落榜生,想学美术参加高考,没有老师指导,才来到这里学习。对不起。”主任脸色顿时阴转晴,还主动指导我如何把握形体结构。

  五、南征北战的艺考

  油菜花开时节,也是我们艺考生南征北战的日子。我们背着画夹,提着小桶,奔波在艺考路上。南京艺术学院、南京师范大学、徐州师范学院、盐城师范专科学校、淮阴师范专科学校等院校,均留下我们的足迹。

  艺考的路也很酸辛。记得我骑着单车来到淮师专参加复试,考完后,听说苏铁师在食品学校设立考点,报名费2元,我身上有3元,决定试一下。谁知到现场报名,报名费是4元,我顿时愣了。机会不容错过,只好找一个陌生老乡借了1元,顺利参加了考试。考完后,我已经身无分文,找个店家要碗水喝下去,便匆匆返程了。

  那天,雨不时下着。我骑着单车,饿着肚子,穿越城市农村。天渐渐暗下来,不久一片漆黑。骑至北吴集路段,我已经精疲力竭,正艰难前行,突然窜出三个混混,拦住我:“站住!”我知道遇到打劫了,就先开口对他们说:“兄弟,我是从淮阴来的考生,钱用光了,能否借几块钱给我买吃的?求求你们了。”那几个家伙一愣,其中一个骂到:“滚,真他妈扫兴!滚滚!”我骑上车,狂奔数十米。

  实在骑不动了,我来到一个村庄,准备投宿。轻轻敲了一家大门,那家人说:“干什么的?走走!”第二家,仍然没有接纳我。到了第三户人家,大门终于开了,一妇人手握铁叉,儿子则手握木棍和手电筒。问:“干什么的?”我说:“我是泗阳考生,来淮阴考美术,迟了,想到你家借宿一晚。”随后递上准考证和身份证。那男生看了一下,对他妈妈说“是真的”,然后对我说:“我今年也高三,在渔沟中学就读。”这家接纳了我,而且下了一碗面条给我吃。那张姓学生告诉我,说前些天旁边公路上,一个探亲军嫂被奸杀,所以大家很提防。第二早上,张家又给我下了一碗面,加了一个鸡蛋,我千恩万谢告别张家。

  那是1992年,我报考了四所美术院校,最后通过淮阴师专美术考试,取得了高考资格,其他师兄弟、姐妹则全部与高考失之交臂。

  六、第二次高考

  美术专业通过了,我虽然只能报考淮阴师专一所学校,但心情是愉悦的,感觉不久将会跨进大学之门。

  我来到泗阳县教师进修学校——一个专门办复读的学校,捧起久违的课本:面对格外陌生的英语、地理等科目,我心急如焚,不知从何学起;课桌上几近遮住视线的书山,我苦苦的背读写算;凌晨四五点张开惺忪的睡眼,上课时硬撑着眼皮也无法遏制打盹。但只有加倍努力,才有收获,教室里,麦田边,床铺上,都留下我孜孜不倦的身影。那时,各种人生乐趣都被剥夺,唯一的目标就是高考!

  两个多月匆匆过去了,我迎来了1992年的“黑七月”。那年高考试题感觉很难,我艰难地完成每门答卷,感觉脑袋昏沉。当日下午我回到泗阳,扔掉了所有讲义复习题,只留下教材作为纪念。

  那年,我文化成绩差5分,再次名落孙山。那一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追忆走过的路,独自黯然泪下,写下了第一首词“青玉案•寒夜深思——”:少年壮志伏旧案,灰土积,泪辛酸,十载坎坷五更寒。行路艰难,时事无缘,唯有月作伴。流年往事不复返,惊风吹过泪烛残。举首今霄银河岸,泪眼相顾,星光璀璨,月在瑶池畔。

  七、取艺金陵

  我不想一辈子做农民。那个年代农民好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粮食时常不够吃,还要缴农业税费。如果不缴,村干部动辄拉猪、牵牛、逮羊,村妇喝药、上吊、投井事件时常发生。我不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为个人有个出路。“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待何时?”我决定再次复读,再搏一次。

  痛苦在夏天中过去,却在秋天中回来。我和张晓昶通过张彪老师,偷偷来到里仁中学复读。学校不提供住宿,我们租了一间民宅,月租金20元。没有床,我们铺点麦桔杆,放上席子,旁边摆上静物,随时写生。

  复习时间,依然短暂,县教育局不停地检查,我们不久离开了里仁中学,回到张同民家继续学画。

  通过张同民介绍,我来到南艺找到了泗阳籍学生耿旺,请他指导我绘画。住宿则在南京化工学院陆正君同学那。每天坐公共汽车奔波在两院之间,这十来天,在耿旺指导下,我的绘画突飞猛进。期间,陆正君给我生活上很多帮助,每天和他抵足而眠,随他在院食堂吃饭,那儿包子格外香。他还请我看了电影《大撒把》,缓解内心压力。

  告别了南艺,我又来到南师大,向艺友孙伟、夏飞翔学习。在南京新华书店,我花了28元,购买了第一个石膏像《伏尔泰》。

  南京取经归来,我依旧在一生的良师益友张同民家作画。

  八、第三次高考

  又到油菜花开季节,母亲为我准备了300元钱,备战艺考。一个多月赶考,我瘦了3公斤,但专业通过了南京艺术学院、南京师范大学、徐州师范学院和淮阴师专院校考试。在填报志愿时,我第一志愿选择了南艺,第二志愿选择了武汉纺院(现武汉纺织大学)。当时参加南艺(武纺)专业考试的共有421人,南艺、武纺各招3名。

  接下来备战高考,我再次选择教师进修学校,进行文化知识复习。那是一段迷茫、艰辛的岁月,是生命的炼狱期。

  紧紧张张的两个月过去了,高考再次到来。艺考考场在清江中学,夏日炎炎,虽然考场放置了一块大冰块,但是依然酷暑难耐,现场有的同学晕倒。第二天下午,考英语,那是我短腿科目,怎么办?进校门时,忽然看到门口有人叫卖“助考神”口服液,我花了5元,买了一管喝了。或许是心理作用,那天下午我感觉很顺畅。后来知道,英语考了74分,是历史上最好的一次。

  九、功夫不负有心人

  接下来又陷入痛苦的等待。我或坐在家门口,希望看到邮递员到来,有三次看到邮递员来庄子上,我都跑过去询问,希望他能为我带来好运;或找同学、去教育局,打听招录情况,都无果而归。

  快到9月份了,有的同学已经接到录取通知书,我寝食难安,郁闷地躲在蚊帐内佯装看书。母亲做了我喜欢吃的红烧肉,我怎么也吃不下。父亲不停地摇头、叹气,母亲则安慰我:“不行,再复习,没事的。”

  谁能告诉我前程怎样?听张天平说他爷爷懂周易八卦,我找到了老先生,请他给我算一卦。老先生念念有词,对我说:“你方位在西南,南京处于南方,没戏。”我很失望,但还是决定到南京艺术学院问个究竟。9 月1日,我来到南艺,接待我的领导告诉我,本院招录已经结束,没有你的名字。

  师兄王召庭提前出局,在南京某塑钢厂打工,这一日他请我们师兄弟吃了肉汤和馒头。“同是天涯伦落人”,我和两位同学商量一下,决定随他一起去打工。

  该厂位于紫金山腰上。我们一行3人随来,厂里只要2人,我把机会给了他们,打算投奔在温州打工的师妹刘传松。到了温州,刘传松光景很不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在温州一所大庙里,我虔诚地烧香,祈祷佛祖保佑。当天夜里,我回到南京,第二天在塑钢厂正式上班开始打工的日子。我的工作主要是打磨塑钢,日薪14元左右。期间,偶有空闲,或画画,或写信。记得在给刘立喜老师信中写道:“金石可镂,朽木难雕,都怪我无用……”

  一个休息日,我独自漫步在明故宫。在一个算命先生面前,趁他不注意,抽了一签,签上标注“祥龙沧海刚出头,四海五湖任你游。待到鸿雁传书至,逍遥自在走四洲”。老先生从我手中夺回卦签看了一下,对我说:“小伙子,你走好运了!给我五块钱。”我感觉他在讹钱,转身要走。他又说:“如果八小时内没有好消息传来,你明天来把我摊子掀了。”我没有理他,径自回到了厂宿舍。

  晚上师兄弟无聊,又开始画画。大约10:00,我表叔王业锁突然找到了我,说:“太山,你快回去,你被武汉大学录取了,快回去拿通知单。”然后,他给我讲了事情原委。

  三天前,我家人接到村支书通知,说有电话打来,“太山考上了。”我父母非常高兴,第二天,就到县教育局打听,县教育局说艺术考生属市教育局管。两位老人又赶到市教育局,时至中午,二老吃了一碗豆腐汤,在公园呆了两小时,下午来到市教育局,通过亲戚陈波打听到确有其事,但要考生亲自来办理手续、领取录取通知书。回去后,我父亲病了,委托表叔根据写信地址找到了塑钢厂。

  得知我被武汉纺织工学院录取后,我感到异常兴奋,连夜步行到中央门汽车站,买了两张早上5:00的车票。第二天上午,我和表叔赶到了市教育局,办理了录取手续。

  手捧武汉纺院录取通知书,我的泪,忍不住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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