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晚报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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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时的黄蓓佳在天安门前留影。 | 黄蓓佳
参加高考前在如皋长青沙国营农场劳动,现为江苏省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
30年前,与现在隔了太长的距离,经济的发展,物质的丰富,使得我们再回首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恍如隔世了。30年那一则恢复高考的消息,如沉寂已久的号角,如干涸过后的春雨,给多少人带来了希望、梦想、荣耀与喜悦,并且从此改变了他们的命运。黄蓓佳现在谈起那次高考,内心还充满了感恩。
选择命运的机会来了
那时黄蓓佳22岁,正下放在如皋一个叫作长青沙的国营农场里劳动。那个时候,所有的年轻人对于自己的命运都是没有什么选择的,一家留一个孩子在城里,其余的都到农村去。像是水渠里的鱼,道路是筑好的,从开头到结尾,你只顾往前游就好了。突然间,旁道里挖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透出了光亮,你终于有了一次选择的机会,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试着从这里出走,到更广阔的河里江里去。
黄蓓佳是从农场的有线广播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没有一点迟疑,立刻明白了这对于她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就像惊蛰里响起的一声春雷,蛰伏着的生命纷纷苏醒过来,日子一下子生动起来,充满了绚丽的色彩。农场里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空气里弥漫着太多的兴奋与喜悦,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最短的时间里作出了准备赴考的决定,整个农场,几百名知青,人人都在想方设法地找复习材料,找习题来做。有时走过知青宿舍,可以透过门缝看到他们趴在地上用粉笔演算数学题。那种认真与自觉,是现在的家长渴望在儿女身上发现却又偏偏不得的。
在破屋里苦读备考
预考的时候,已是深秋了,各个公社都开了考场。黄蓓佳带了两支钢笔,两张做草稿用的旧纸头,沿着长江堤岸赶赴考场。那天刚下过雨,堤岸上拖泥带水的很不好走。她穿着一双很旧的高筒胶鞋,一步一滑地走了好几里路赶到公社中心小学。“满满一屋子的大龄考生,被长年的艰苦体力活儿锻炼得膀粗腰圆,此刻一个个缩肩驼背地趴在小学生课桌上,边答题,边哈手。凛冽的江风从破败的芦苇屋顶和残缺不全的窗洞里尖叫着挤进来,给考场增添了悲壮而肃穆的气氛,那一幕我至今不忘。”隔了30年,她还栩栩如生地给我描绘了这个场景。
只要有试考,命运就会朝她微笑。黄蓓佳对这个很自信。她有这个实力,高中毕业的时候,每一样功课她都是考第一。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可以与众不同,才可以显出自己的能耐来。黄蓓佳的骨子里天生就有那种不服输的性格,总是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她顺利地通过了预考,来到县城如皋参加复试。考三天,拿到了三天假期。
回来的第一天,城里正在放外国电影《斯特凡大公》,她站在电影院门口想了想,决定先去看一场电影——那个时候,外国电影很少,她担心考完了电影就没有了。这么紧张的日子里,黄蓓佳却是从容的,有张有弛。她心里很有数。
黄蓓佳的父母当时在泰兴工作,如皋家里只有一个80多岁的老外婆。那三天,都是她自己照料自己,没人帮她的忙,父母也没有请了假赶回来给她做有营养的好吃的饭菜。早上她总是一个人起床,先捅开煤球炉,热一碗稀饭,就着一碟咸菜吃完,然后上考场。回来后,先忙着在纸上把刚才的答题回忆出来,然后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到邮局寄给父亲,父亲会请各科老师估分。
晚上,她把门窗关死了,拉一盏灯到床头,坐在被窝里,冲一只盐水瓶暖暖冰冷的脚,身边堆满了书,有计划地一本接一本看,把公式背得滚瓜烂熟。没有人督促,自己用功。对于她来说这很正常,不悲凉,也不自豪。“现在的孩子太依赖父母了,我们那时没有人依赖,只能依赖自己。”她说。
意外收到北大录取信
考试的那3天,黄蓓佳精神高度亢奋,她靠记忆复写下来的答题竟几乎分毫不差。一考完,甚至父亲的估分还没有出来,她就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考中,但她没有想到这次命运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竟然可以被北大录取,因为她当时填报的志愿相当保守,能被南京师范学校录取就很满足了。她还表示当知青的人要求不高,能有学上,有一个城市户口,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所以,当连队的会计把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交给她,说是北京大学的时候,她猝不及防,惊呆了,手颤抖着一时打不开信封,北大,这是她内心深处一个总以为实现不了的梦呀!“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体味到什么叫作激动得手直哆嗦。”她赶到场部摇电话要了长途,打到妈妈在泰兴教书的学校传达室,传达室的人兴奋得一路呼叫着去找妈妈,还在这个学校里读书的小弟弟得知后,高兴得跳了起来说,这下好了,我有目标了。从此这个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的弟弟开了窍,成绩突飞猛进,二年后高中还没毕业就考上了清华大学。所以说,榜样的力量真是无穷的。
那一年,农场考取了三个知青,黄蓓佳家里考取了两个,她上了北大,她大弟弟上了南艺。紧接着,她的故事还有她的高考作文登上了省报,轰动了整个泰兴。
前面一片广阔天空
3天后,黄蓓佳搭了一辆卡车离开了农场。回到如皋,她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把门锁好了,然后带上八十多岁的老外婆,和一件快要完工了的给父亲打的毛衣,赶到泰兴。“我在农场的时候,还可以经常回来照顾外婆,我走了家里就没人了,我只好把外婆带到父母那儿去。”黄蓓佳讲到这个细节的时候特别可爱。
这是30年前的事了,黄蓓佳还记得寄回家的第一封信是这样写的:北大校园真大呀,比我们县城还大。是的,她已经走出了县城,面前的天地一片广阔。
本报记者 邹小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