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的父亲是在2月的最后一天走的，这天竟是他的生日。那天午后，儿子为命若游丝的父亲轻轻拍着背，希望他的呼吸能轻松一些。心电监护仪上的生命线在慢慢地波动，医生不停地按压父亲的心脏，可是生命线还是无情地拉直了。儿子不经意间看到窗外飘起了漫天大雪。那些雪花一朵接一朵扑向紧闭的窗子。极度悲伤的母亲哭泣着把脸颊紧紧贴在父亲的脸上。儿子轻轻地拉开母亲，把她揽在怀里。母亲泪眼婆娑地说：“儿子，你出生的那天也下着大雪啊！”

　　在他幼年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性格内向、寡言少语、经常出差的军人。而他自己也遗传了父亲的性格。他和两个哥哥的大部分时间是和母亲一起度过的。他大学毕业时，父亲已是个进了干休所的离休干部，而他的很多同学的父亲还在工作岗位上，因此，同学们的毕业分配都靠着他们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帮不上这个忙。他为此怨恨过父亲，甚至还和他大吵了一架。后来，没有靠上父辈帮忙的他幸运地分到了电视台。然而，那次吵架随着父亲的一天天老去一直让他有着无限的内疚。很多时候，他想和父亲解开这个疙瘩，但是很多次话到嘴边又回去了。后来，这成了他永久的遗憾。

　　遗体告别的那天，天气格外地好。干休所的老人们早早地坐在大交通车上等待出发。车里，老人们扶着花篮回忆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他刚进干休所的时候教我们舞剑，他的剑舞得老好咯。”两个老太在说。“他的棋下得也好呐，后来走路喘了，下不了楼了，这个肺怎么还会纤维化呢？”两个老头在说。“他一辈子与世无争，是个讲道理的人。”干休所两个工作人员在说。

　　他唯一没有遵循父亲遗愿的就是骨灰问题。父亲生前交代骨灰撒在长江，上海是他的出生地，工作了一辈子的南京是他的第二故乡，撒在长江就可以兼顾两个故乡了。母亲和他都不愿意这样，决定还是给父亲选一块墓地。他决定把父亲的骨灰埋在岱山公墓，那块公墓是他冥冥之中的选择。8年前，他和朋友们去踏青，无意中走到了那片公墓。公墓很是气派壮观，背靠岱山，面对水库。坐西向东的墓地可以让父亲遥望东面的第一故乡。墓地附近还有空军机场，训练的时候，飞机不停地从墓地上空飞过。父亲生前在空军航管处工作，如今安息在这里，还能时不时听到飞机的隆隆声。8年前的他当时很惊讶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方，如今父亲走了，而这里注定是父亲的归宿。

　　清明前的傍晚，他在父亲的墓地前久久站立。落日的余辉映在静谧的水面上。他想起父亲走时的那场雪，如果每年2月的最后一天能下一场雪，让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进天国，那里有他时时怀念的父亲。龚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