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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有一块永远的心病
2006-04-11 11: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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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子晚报网消息]

  我的母亲已逝去二十一年了,逝世时才六十二虚岁,距离休没有多长时间。母亲是在到姨母家探亲的第一个夜晚离开人世的。母亲她这一辈子好像注定要在不安定中生活,连死,也死在旅次,死在远离丈夫远离儿女的地方。


  我写过不少文章,却没有为母亲的。几次是欲动又止,因为我爱她,我不愿惊扰她那九泉下的或许会有的新生,也因为不愿意让我自己痛、让活着的人痛。看到《扬子晚报·清明心雨》专栏,看到若干感人文章,想想我的母亲,想想我母亲的那个时代,想想我也渐入老境,觉着我还是应该写,写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1924年出生在皖东一个小康人家,到了读书的年龄就上学了。抗日战争初期新四军在苏皖间开辟了淮南根据地,少女的她就进了淮南公学,算是入了新四军的队伍了。在淮南公学毕业后,母亲就从事新四军机关的财务工作。那时节,军队里的女子少,有文化的女子就更少,女军人们相继成了中高级干部们的夫人,而我的母亲没有。外公家离母亲的驻地不远,外公是位极严厉的旧式人物,我的母亲名任慕兰,这大概隐含着他对母亲的期望,希望她像兰花一样洁来洁去的,所以他是不让母亲自由婚恋的。未曾想,这就为母亲的灾难埋下了根。


  解放战争开始不久,华东解放军面对强敌实行战略大转移,江北部队大踏步地撤入山东,即为北撤。我母亲在撤退前回了一趟娘家,谁知一夜之间机关已无踪影。


  母亲的苦难就此开始了。外公要给她说婆家,她不同意,她到上海、南京去闯世界,想趁年青再读点书。江南到处在闹民主运动,她参与了,书也就念不成了。在南京江北的浦镇,她遇到了一位北撤时的新四军的掉队军人,姓刘,是外公老友的儿子。这位刘就对母亲表示了很多殷勤,母亲稍感温暖,外公知悉此情亦觉欣慰,遂令母亲嫁了刘家。成婚年半,母亲有了一个女儿。也就是这一点时间,母亲发现这位刘先生是开小差离开军队的,而且脾气十分暴烈,她哪能忍受这样的人呢!一次剧烈争吵时,刘先生用刀砍我的母亲,母亲手臂上一道大疤至死都很醒目。母亲顾不得幼小的女儿,她跑了,她北上找部队去了。


  母亲于1950年嫁给了我的父亲,一位出身在公共租界里资产阶级家庭的有文化的革命老干部。在家里,她当家,在外面,她底气是不足的,因为她是二次入伍的人,有很多嫌疑的。我父亲虽然是1944年的新四军营教导员,但,因家庭问题,因不能与时俱进,解放后小麻烦不断,母亲心里有数,从不给父亲添事,惟有夹着尾巴做人了,不像父亲,时不时还要耍耍脾气,哪怕吃亏也不惜。在当母亲英雄的号召下,我的父母生下了我们六儿女。在供给制时,我家有两位保姆,改工薪了,只能留一位,我母亲的辛苦是可想而知的。反右、大跃进、反右倾,我的父亲不甚关心,疏离着;我的母亲自知有短,缩头缩尾,总算躲过。但,插红旗拔白旗时,父亲还是被“拔”了一把,真把母亲吓坏了。到了1966年,害怕也没有用了,父母亲双双被“揪”了出来,抄家、游街、住牛棚、戴黑袖章、挂白牌子,面面俱到。父亲的坚强我们是了解的,未料,母亲这时也无所谓,她身体弱,但她很冷静,她时时关注的是家小,她与像姐妹一样的保姆小心地护理着我们。1968年恢复征兵,我插队离家了,造反派忙着打内战,父母赶忙将我一个弟弟送到部队去;1970年,他们又陷于半被隔离的困境,又一个弟弟大了,在当地毫无出路,在母亲的鼓励下,父亲写了一封信,让弟弟揣着信去找父亲的一位当军分区负责人的战友,弟弟在彼地稍待时日,也入伍了。轮到从下放知青中招收工人时,我因近视,工厂不收,那家厂的革委会主任是个让我父亲看不起的很“左”的、也很熟的干部,我父亲说:你就种田吧,老子帮不了你的忙!母亲出面了,她拖着瘦弱的身体,在一位阿姨的陪伴下,硬撑着面皮找到了该主任,这位曾经很“左”、但也没躲过挨批斗这一劫的领导人,听我母亲讲了来由后动了恻隐之心,一句话传达下去,我就进城当工人了,生活稳定了,风不吹头雨不打脸了。以致于后来我居然能够“学成半瓶醋,诗打一缸油”,居然能够混上所谓知识分子这名头,与母亲几十年前那趟一个钟点不到的艰难之旅大有关系。


  子女多,布票、粮票等等票一概不够用的,补缺主要靠黑市,样样全要母亲操心。日常过活,更是鸡飞狗跳,一刻难安,文静嬴弱的母亲是怎么挺过来的,我现在想想头都发木。母亲为家庭为儿女付出的是心是血,但她还有一份心血是滴在心里窝在心里了,为她的头生女儿,为我的异姓姐姐。


  我的母亲母性无限,为什么没能去寻她的头生女儿呢?这就是命运和时代强加给我母亲的悲哀!她被迫离开刘家又找到老部队重新入伍,接着就是无定无规的转战转移,战火甫息,又有了我的父亲。五六十年代,运动不断,自己有“短处”,丈夫也不是十分强劲,如果去觅大女,势必要牵出那个逃兵,母亲自己受罪她肯定是在所不惜的,连累一堆小儿女,她又何忍!等到七十年代末形势好转,子女大的大小的小,而且全不知悉母亲的这段“隐私”,她说出来,能否安稳?依着正常寿命,我母亲应是有时间、有机会、从容地在晚年了却这头等心事的。我是母亲的大儿子,八十年代初,母亲将心事和我谈了,我理解她的心情,她高兴。她又担心父亲和弟妹们的承受力,我说,我会相帮着她说事的,她更高兴。谁知我的母亲她那么快就撒手西去了呢!


  母亲的灵堂上,挂着一幅她的一位老战友老同事送的挽联,很传统,“春雨梨花千载恨,秋风桐叶百年愁。”母亲慕兰,梨花如兰洁白,一阵早春雨却将其刮向泥淖;秋风乍起,桐叶飘落,不似好多它类林木,黄叶硕果傲秋阳,总有一段好时光。愁,总是挥之不去;恨,恨天之不公。妈啊,你的心病就是儿的心病,我在,我总要了却。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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