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的爷爷

2006-05-20 13:12:32

　　[扬子晚报网消息]　　爷爷离开我们已有十多年了。爷爷其实是我的外公。爷爷在战乱中从河南老家逃荒来到我们现在居住的这个苏北县城，在这儿遇到了从兴化逃荒来的一个女人，她后来成了我们的外婆。可在我的记忆中，爷爷和外婆却似乎总是在不停地争吵。爷爷是一个非常古板的人。我两个姨妈在20岁左右，因追赶时髦去理发店烫了头，这在40多年前还很封闭的苏北县城是需要勇气的。果然，爷爷没给她俩好脸色，他一边打一边用浓重的河南口音骂道：我们是正经人家，你们竟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并不顾外婆的劝阻和两个女儿的嚎哭，操起一把剪刀把她们的“卷毛”绞了。

　　真正让我们领教厉害的是一次“裙子”事件。我11岁时的春天，五颜六色的裙子盛开在小城，被蓝色的长裤、对襟长褂封闭了太长时间的人们，纷纷睁大眼睛欣赏着这些流动风景，正值青春年华的小姨也买了条裙子。不料爷爷又发话了：“脱下来，腿都露外面了。”姨妈们也在一旁附和，“让她穿吧，现在都这样。”爷爷突然大声呵斥：“别人家怎样我不管，我的女儿就是不许穿裙子。”小姨委屈地换上了长裤，而那条裙子被爷爷绞了。

　　最让外婆寒心的是爷爷的不近人情。那个特殊的年代留给人们印象最深的恐怕就是饥饿了，有一男五女的爷爷一家也不例外，拾菜叶，捡稻粒，挖野菜……还是不能填饱肚子。无奈之下，外婆要爷爷领着最小的两个孩子跟他一起去吃食堂。爷爷当时在糖烟酒公司负责一个盐库。那时爷爷下班前都要掸身子跺脚，说不能把盐带到外面，既浪费又让公家吃了亏。爷爷当然不同意外婆的建议，说就是饿死也不能这样做，不过可以让一个孩子顶替自己去食堂吃。伤心的外婆只得让我二姨和我母亲停学出去做事，二姨进了布厂，因营养不良，个子矮小的她站在织布机前还得踮起脚才能挡车；而我的母亲则跟在别人后面搬砖块，直到搬得十个指头都磨出了血。说到这些外婆每每哭诉：“都是你不近人情，才让子女遭这个罪。”

　　因爷爷古板得近乎冷酷，子女们也都有意无意疏远爷爷，印象中晚年的爷爷是在孤独中度过的。孤独的人总是有着强烈的思乡情，爷爷在70岁时作出一个“壮举”：他悄悄出走回到河南老家。几天之后，慌作一团的家人接到了河南的电话，才意识到，这些年来对爷爷的冷淡让沉默的老人多么伤心。而我也明白了爷爷和外婆争吵一生的重要原因——爷爷的大孙女年少时曾一路寻亲到爷爷这儿，外婆虽也很客气却未能满足爷爷将他的大孙子和大孙女接到身边生活的愿望。原来爷爷逃难出来前，在河南老家已娶妻生子，为躲国民党的兵役才抛妻别子流浪至此。想起爷爷在黑夜里急匆匆别离家人逃亡他乡，这是怎样的一种凄惨景象！多年来深埋在他心里的对老家亲人的愧疚又如何能化解！那时交通尚不发达，从这儿到爷爷老家要转好几趟车，我无法想象老人拄着拐杖一路颠簸辗转的情景，也无法揣测远在河南的大姐大哥看到爷爷时的复杂心情。

　　舅舅和姨夫们把爷爷从河南老家带回来后，仅仅十余天，爷爷就明显地老了。儿女们虽一改以往的冷淡，对他嘘寒问暖，却无法抹平烙在爷爷内心的伤痕。

　　一顶厚厚的棉帽罩着他满头白发，一件黑黑的大衣裹着他干瘪的身体，冬日阳光慵懒地照在蜷缩在藤椅里的爷爷身上，老人微睁着的眼睛，似乎穿过门前的风，穿过门前慵懒的阳光落在遥远的故乡……爷爷晚年独坐河边的情形，至今定格在我的脑中。曹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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