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旁长凳上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穹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点点金子，落在脚边。路边的樱花开得热烈，偶有两片花瓣悄悄飘坠在地。路上车来车往，人影纷纭，只是不见约好一同出发的友人。

正出神，忽觉异样的光落在身上，扭头去看，却是一位老伯在旁笑呵呵看着我，他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皱纹丛生，上身穿一件过时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半新的解放鞋。我被他上下打量得有些诧异，只好略略点头示意。老人忽开口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姓程？”我吓了一跳，这老人眉眼弯弯，声音清亮，透着乡人的亲和，可我在脑子里上天入地搜寻一番后，确定自己与他素昧平生。老人又笑道：“你父亲以前是在余家井供销社上班吧？”

我忙应道：“是的。您老是？”

“我和你父亲是高小同学，”老人呵呵笑道，“我刚看你这身形模样，和你父亲年轻时太像了。”原来是父亲的发小，我心里一下暖暖的。

“您老家在哪里？”“就在两里外的落塘村。”怪不得面生，原来他生长的小村，与我父亲生活的地方还隔了两个村子。

“你父亲啊，小时候可调皮了，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捉蛇逮黄鳝，是学校出了名的淘气包。”啊？我记忆里的父亲，憨厚又本分，不想少时竟然这么活泼？

“有一回，也是春天，太阳也像今天这样暖和。”老人眯眼望着宽敞的马路，“中午放学，我俩就在这儿追逐打闹，他用脚踢我，没留神，脚上的布鞋飞了出去，正好一辆货车经过，鞋子落在车厢里，还没等我们叫唤司机，汽车一阵风就开走了。”

这事儿我略有所闻，小时睡前奶奶说过这事。那双鞋是奶奶给父亲做的千层底，黑色灯芯绒鞋面，才穿不久，就丢了一只，气得奶奶对着调皮的儿子好一顿追打。亏得司机是个好心人，他到了地方卸下货，发现了车厢里一只崭新的布鞋，心疼做父母的不容易，于是，又辗转送到了父亲所在的学校。很难想象，调皮少年从老师手里接过那只布鞋时的诧异表情，那该是多么神奇的一幕。

“我们那时汽车稀罕得很，路上有人骑辆自行车，都很让人眼红。”老人说得意味深长，“当时你父亲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在路边，脸都吓白了，我也跟着难过了许久。”风儿卷着樱花的香气掠过鼻尖，我仿佛看见了六十多年前那个窘迫又调皮的少年，看见了尘土飞扬的旧马路，那段质朴如黑白电影的旧时光，依旧鲜活如初。

但倏忽之间，几十年光阴过去了，不仅道路改变了模样，小城更是明媚得找不到一点当年的旧痕了。

说话间，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老人掏出张公交卡，起身和我摆手告别：“小程，可惜你父亲走得太早，他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过得这么好，也会高兴的。”老人的话，让我心里又酸又甜。

感谢这场春天的偶遇，让我窥见了父亲从未展露过的少年模样，他和老人之间那些泛黄的旧事，像樱花般飘落在我心上，伴我往后的每一缕时光。

作者：程建华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