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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张光芒:“南京需要这样一张文学地图”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5-20 17:42:00

李白到过南京哪些地方,赛珍珠住在南京何处,张恨水为何偏偏要写《丹凤街》……作为“世界文学之都”,南京发生了太多的文学传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故事便成了无根之木,悬浮在南京上空。这个根,就是地理。

4月,一本名为《南京文学地图》的新书悄然摆上各大书店的展台,当月便冲进全国非虚构类图书实体店新书销量第6名。“作为中国唯一的‘世界文学之都’,它必须要有这样一本文学地图。”该书作者之一、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张光芒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次出版策划,更是一场关于城市灵魂的特别勘探。

打破围墙的叙事体例

这不是第一部关于“南京文学”的“地图”。但与过往的“地理诗学”意义上的“文学地图”不同,这部书兼具了导览功能和学术性。

在过往的“南京文学地图”写作中,一般是以地理空间为主线,将文学事件分门别类塞入各个地名之下。这种做法带有游览的便捷性。而在张光芒的这本新著中,它在地理空间之外,加进了南京文学的谱系化,让读者在追踪文学事件真实发生地之外,还可以简单了解到南京文学史。

张光芒告诉记者,这部书最难的地方之一,就在于建立什么样的书写框架。这个问题他和另一位作者赵婷,考虑了将近半年,最终才确立了现在我们能看到的五大板块:“名篇名著地图”“名家名人地图”“文学地标地图”“历史朝代地图”以及“文学之最地图”。

张光芒向记者解释了这一设计的匠心:“从文到人,再到城,最后通往历史,这符合文学之都建构的内在逻辑。”他特别提到,著名历史学家朱偰在《金陵古迹图考》“自序”中关于金陵“文学之昌盛,人物之俊彦,山川之灵秀”的整段论述给了他们灵感。

张光芒认为,朱偰的观点道出了南京这座城市的本质与气质。无与伦比的“文学之昌盛”提醒他们首先梳理出了“名篇名著地图”与“文学之最地图”;令人景仰的“人物之俊彦”引申出本书的“名家名人地图”;令人神往的“山川之灵秀,气象之宏伟”提示他们设立了“文学地标地图”;作为历史上人道主义灾难发生最多的地方之一,这座“博爱之都”之“与民族患难与共、休戚相关之密切”激励他们同时为南京“制作”一幅“文学历史地图”。

而在“文学地标地图”这一辑中,他也没有像此前的一些“文学地图”著作那样,停留在简单地介绍景点,复述文学故事,而是将秦淮河形容为“一条河流的文学地层”,将清凉山、燕子矶等景观背后叠加的历代诗词与文人轶事一一解剖。在他的笔下,乌衣巷不仅是刘禹锡笔下的怀古意象,更是王谢家族文脉的具体承载;鸡鸣寺旁的台城,不仅是一段城墙,更是从韦庄到如今无数文人寄托兴衰之感的情感地标。

这种体例避免了文学史写作常见的枯燥。读者既可以把它当作一部微型百科按图索骥,也可以随手翻开一页,像读散文一样沉浸进去。

田野调查:“重建”并“叠加”消失的现场

“我们并不想把这本书写成景点导览或历史介绍。”采访中,张光芒多次强调,“地理空间”只是讲述“南京文学地图”的一种方式。此外,他也强调,在写作过程中,他和赵婷试图找到一种兼顾知识性与文学性的方式,最终他将其归结于“诗性的语言”。

在《苏童:触摸南京的灵魂》一篇中,他们这样开头:

梅雨季节,南京的清晨总是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空气中潮湿的水汽为这座古都平添了几分朦胧。在一个平凡的早晨,一个身影出现在玄武湖畔散步的人群中,他便是作家苏童,一个自愿成为“南京人”的苏州人。

而在书中,张光芒、赵婷用同样散文化的笔触重访了朱自清与俞平伯笔下的秦淮河,探讨了《桃花扇》里的兴亡之叹,甚至在解读毕飞宇的《推拿》时,将目光投向了南京街头不起眼的盲人推拿店,挖掘这座城市的温情与幽暗。

为了让文字拥有“体温”,张光芒与赵婷还进行了一场历时良久的实地探访。“所以很多时候,尤其是写不下去的时候,就去文学发生地实地探访。这种探访,既是一场关于‘文学层累’的田野调查,也是一种跨时空的‘文学体验’。比如在燕子矶头,我们讨论如果回到朱元璋登临的现场,会如何对出‘燕子矶兮像秤砣’的下联;在浦口火车站,我们重读朱自清的《背影》,看那个爬上月台的父亲是如何在百年后依然击中人心。”张光芒说。

然而,走访并非总是诗意的。当他们去寻找袁枚的随园、王安石的半山园,面对消失在地图上的古迹,心中不免惆怅。

“随园等地标已经只剩下几个地名供人瞻仰。”张光芒感叹,“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用文字为这座城市留住文学记忆。”这种将案头文献与地面遗迹相对照的“二重证据法”,赋予了这本书迥异于其他“文学地图”难得的现场感和历史纵深感。

有时为了叙事,不得不放宽“严谨”的程度。比如李白几次到访南京这个问题,观点不一,莫衷一是,因为“各种史料虽有记述,但有的史料野史性质明显,哪些史料可以放心使用,哪些不能,都得从头计议”。所以在书中,他们往往只取前人研究的一种说法,“这毕竟是一本散文随笔形式的普及读物,与学术著作有所不同。对于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说法,我们会采用相对来说与南京关系更密切的材料。比如李白到过南京有5次和7次两种说法较多,我们就采用了后者。这时候会说明一下是‘据一种说法’或‘据传说’。但有时候如果没有及时注明,就会有以虚构或想象代替史实的可能,甚至会误导读者。我们为此也颇多不安,后面修订时会特别注意类似细节。”

为什么要写?因为南京必须拥有

谈及写作缘起,张光芒的叙述充满了使命感。早在2018年,他就被聘为南京申创世界“文学之都”特聘专家,全程参与了调研与申报工作。他回忆,那是一场涉及出版社、高校、残联、妇联等社会各行各业的详尽的调研。

“‘文学之都’的称号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张光芒认为,当南京摘得这项桂冠,就需要有一批与之匹配的、向大众普及的书籍。“国内外很多著名城市都有专属的‘文学地图’,比如《巴黎文学地图》《伦敦文学地图》,南京理应有、也必须有一本专属于自己的文学地图。 ”

实际上,这并非张光芒第一次为南京立传。2021年,他领衔撰写、7年打磨的《南京百年文学史》出版,那是一部偏向专业学术的著作。如果从这一角度审视,这部《南京文学地图》则是《南京百年文学史》大众化的延伸。

2021年,记者采访张光芒时,曾请他谈论南京文学的“世界性”。张光芒说,考察南京百年文学,会发现南京文学与“世界性”有一种天然的联系。南京地处南北交汇之地,文化上兼收并蓄,北方的宽广雄厚的气质,南方的细腻典雅的气质,都在这儿交汇。同时,它吸收欧风美雨,也吸收传统文化,在文化特质上又有东西交融的意味。“世界性”在南京文学里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而在这本新著里,他用明代诗人高启的《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作为南京气质的定调之作。“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张光芒认为,这首诗最核心的一句在于“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地理与历史的交汇,塑造了南京开放、包容、刚柔并济的特质。

翻开《南京文学地图》,这种特质随处可见。从南渡的郭璞到南唐后主李煜,从隐居的王安石到客居的赛珍珠,这座城接纳了所有的得意与失意,并让他们留下了传世之作。张光芒在书中试图勾勒文学与地方之间的互动关系,邀请每一位读者拿着这张地图,去触摸南京城墙上的砖铭,去感受六朝松下的微风,去证实一件事:文学,如何让一座城市伟大。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