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记画家秦剑铭先生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7-14 14:02:00
●沙 洲
在画坛,秦剑铭是以“拼命三郎”著称的。如今八十五岁的他,自谓“筋衰骨弱”,但在众人眼中,他丹青不倦、初心未改,始终坚守新金陵画派文脉,潜心传承山水笔墨天地。
沥血寄赤诚
今年三月,秦剑铭《江南梦寻》展览在江苏省美术馆举办。
我在其中一幅《桐荫夜月》的作品前驻足。桐音馆位于南京总统府内,建于清朝同治年间,因馆前所植青桐,风吹雨打时桐叶发出泠泠清越之音而得名。1961年,这里成为正式成立不久的江苏省国画院的院址。
这年秋天的某一天,秦剑铭坐在桐音馆的台阶上,等候着命运的发落。1960年,他从省常州中学毕业以后,当年因身体原因没有参加高考,第二年,从小酷爱绘画的他想报考浙江美院,可考过以后,又因经济困难时期,学校压缩了招生指标,江苏没有招生名额。正在失望之际,他听说南京的省国画院新办了学员培训班,可以学画,于是,他给画院写了好多信,但一直没有回信,一急之下,他咬破手指,给画院写了一封血书,诉说了想成为培训班学员的愿望。他终于等来了回信,告诉他培训班已经开了一年多了,现在不收人了。在被拒绝以后,他仍然不死心,又写了第二封血书,再次恳请给予学画机会。又等了半个月以后,没有消息,一门心思要学画的他决定亲自去南京,他要去找画院负责人亚明。
去南京,路费就是问题,他硬着头皮,向朋友借了几块钱,乘夜里的棚车到了南京。他从下关一路走,一路问,到了总统府,天还没有亮。
等到大门打开,他说要找亚院长。门房告诉他今天是星期天,这位好心人告诉了他亚明家的地址:杨将军巷23号。到了亚明家里,亚明还没有起床,等到他起来,秦剑铭报上姓名,说自己就是那个写血书的人。看着这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亚明有些恼火,说,你要学画,也不要写血书啊!接着亚明将他带到了西花园的桐音馆,要他在外面等消息。
坐在台阶上的秦剑铭满心期待,可久久不见亚明出来,心里不由又焦躁起来,他从随身带着的书包里拿出纸来,又想写血书,这时正好亚明从里面出来,阻止了他的做法,并狠狠地批评了他。亚明告诉他,给他一次机会,由老师对他进行考试。在后面两天的考试中,学员班的班主任李畹、喻继高考了他的临摹和写生,他过去喜欢油画,这方面有些基础,所以自觉考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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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荫夜月》 2022年
回到乡下,他在等待消息。等待中的日子是难熬的,好不容易等了 20多天,还是没有消息,他等不及了,又借了几块钱去了南京。这次去,他甚至带了家里的一只小小的铁皮箱,装了几件衣服,准备就不回去了。到了桐音馆门口,恰好看到亚明,亚明有些惊奇地说,你怎么这么快就来报到啦?
这时候,秦剑铭知道自己被录取为插班生了,不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秦剑铭笔下的桐音馆,在溶溶月夜里安静如仪,一切如此美好,它成为秦剑铭艺术道路的启航之地。
秦剑铭从一个常州武进乡下的孩子,成为省城画院的学员。他才 20岁,他雄心勃勃,他意气风发。当时的江苏省国画院,集中了包括傅抱石、钱松岩、亚明、宋文治、魏紫熙等一批大师大家。
1960年,由傅抱石、亚明带队进行的两万三千里写生活动以后,1961年在北京举办了《山河新貌》展览,一批反映革命历史、建设成就和山河巨变的作品,让人耳目一新,为山水画如何服务和反映社会现实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范例,也标志着新金陵画派应运而生。
秦剑铭躬逢其盛,亲沐师恩,成为人生中难得的机缘。作为插班生,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时候,他性格中的倔强劲又来了。规定学员晚上九点休息,他睡到十点多,又起来画了,画到凌晨两三点钟,再去睡。他按照老师的要求,在临摹上下了死劲,一张《韩熙载夜宴图》他临了六遍,就这样没日没夜,最后人都瘦得脱了形。
一直关注着他的亚明看他如此拼命,只得把他的毛笔都收了,命令他回宿舍休息一个星期。然而,这样的命令对于他这样视画画如命的人,并没有什么效果,他依然偷偷拿起了笔。
他后来的宿舍搬到了总统府旁边的东箭道,与钱松岩、宋文治、丁士青等先生为邻,亲眼看到了老先生们的勤奋。钱松岩年纪大了,白天笔耕不辍,宋文治则是个夜猫子,往往是晚上出去听戏回来,再接着画。如果是白天,他会在宋老师作画时,趴在窗台上看他画。
在老师们的悉心指导下,他的刻苦有了收获,他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在学员结业作品观摩时,他临摹的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获得了傅抱石的表扬。他的临摹稿,还被南京艺术学院的陈德曦老师拿去给学生作为范本。最后,他成为留下来的三个学员之一。
他记忆最深刻的,是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傅抱石画画,前后有一个月。1964年,江苏画家给人民大会堂作画,傅抱石画的是《虎踞龙盘今胜昔》,秦剑铭被亚明派去给傅抱石服务。在总统府子超楼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傅抱石将一张六尺宣纸略略裁去一点,凝神思考,久久没有动笔,等到胸有成竹,便如横扫千军,铺陈出变幻无穷、气象万千的景象,待画到如中山陵这样的细微处,又是笔笔用心。秦剑铭目睹了傅抱石作为一个天才画家的匠心独运、不同凡响。
以后,秦剑铭每每回忆起老一辈对自己的教诲,便会激动不已。傅抱石全面的艺术修养,钱松岩的雄浑,亚明的气魄,宋文治的秀润,魏紫熙的刚健,以及其他画家的修为,都让他终生受用无穷。
一笔破困厄
他的面前似乎鲜花铺路,前程似锦,但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大的玩笑,他并没有如愿成为画院的画家。
在他人生最为灰暗的时候,亲情给了他温暖。母亲一生坚强,从不抱怨,劬劳不倦,而且乐善好施,常常节食以济邻,即使借贷也要让孩子上学,母亲成为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支撑。
在远离艺术,需要为生活奔波的日子里,画画成为他最大的心灵寄托,也让他重新走上了艺术道路。1965年夏天,南京市人民防空办公室要搞展览,爱好书画的一位政法系统的领导点名要他参加,他受宠若惊,很珍惜这个机会。展览结束以后,他随这个系统的同志去了两年五七干校,回来后,分配在南京第三制药厂当了工人。
真正改变命运的还是他的画,是他一直的坚守。1971年,周恩来总理多次在不同场合指示,各地的宾馆和公共场合要挂些中国画,由此,一些艺术活动开始举行,一些老艺术家开始重新出山。也就在这一年年底,为纪念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三十周年,国务院文化组筹备举办中国画展,各地闻风而动,钱亚宋魏等老艺术家也被抽出来集中创作。秦剑铭也被选中,参加南京市的创作活动,他是由当时南京美术界的负责人、知名版画家黄丕谟提名的。
给秦剑铭的任务是画南京化肥厂。这个厂的前身是范旭东先生 1934年在南京大厂创办的永利铔厂,新中国成立以后,这里成为我国重点化肥生产企业。秦剑铭来到这里写生,前后有一个多月。在特殊年代里,工厂热气腾腾的景象,工人热火朝天的劳动热情,都深深地感染着他。
他出身农家,深知化肥对庄稼、对农民之宝贵。这时候,也唤醒了他往日跟随老师们学习的记忆,新金陵画派的前辈们都是画工业和建设题材的高手,他们给了他底气和勇气。
在创作时,他紧紧抓住要反映“大好形势”这个主题,精心构思,几易其稿,作品以传统水墨为骨,画出了化肥厂蓬蓬勃勃的建设图景:林立的厂房、纵横的管道、繁忙的码头与往来的船只,在水墨特有的氤氲烟云中次第铺展,用兼具写实与写意的笔墨,精准捕捉了工业建设的时代活力。《蓬勃新姿》成了工业题材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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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勃新姿》 1972年
作品成功入选 1972年纪念讲话三十周年的全国美展,并在《人民日报》、《中国画报》(海外版)、《新华日报》上发表。也就在这一年深秋,他又受命去江南水泥厂深入生活,创作了《沸腾的山谷》,参加了全国中国画、连环画美展,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江苏人民出版社还出版了彩色单页画片,全国发行。
两幅画尤其是《蓬勃新姿》让秦剑铭获得了很大的声誉,以致一段时间里,朋友们见到他,以“蓬勃新姿”作为他的代称,而当时他才是三十岁的年轻人。忆及当年,秦剑铭感慨地说,这张画改变了我的命运!
欣然遇盛世
1977年,江苏省国画院恢复成立,秦剑铭回到了画院,与前一次不同的是,他不再是学员,而是作为画院的正式创作人员。
一到画院,他就参加了为北京毛主席纪念堂作画的工作。根据安排,钱松岩创作《枣园曙光》,亚明、秦剑铭合作《北戴河》,宋文治、金志远合作《韶山朝晖》,魏紫熙创作《黄洋界》,伍霖生、尚君励合作《遵义颂》。能和恩师合作,秦剑铭心怀感激,即使在自己人生低谷的时候,老师对自己也是一直关心、爱护,自己总算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一旦有了机会,能够担当重任。
为了亲身感受毛泽东《浪淘沙·北戴河》的词意,亚明带着秦剑铭两次来到北戴河,体会北戴河暴雨倾海、白浪滔天的雄浑气象,一次在如注暴雨中,站在礁石上的亚明差点被海浪卷走,秦剑铭大惊失色,亚明却镇定自若,秦剑铭心想:老师不愧是战火中走出来的。
江苏画家如期高质量地完成了任务,得到中央有关部门的表扬,郭沫若先生亲切接见了大家。在当时,能够为重要机关或重要场所作画,除了是对艺术水平的肯定,也是一种政治荣誉。
以后,秦剑铭一发而不可收,先后为人民大会堂、中南海等地多次创作巨幅作品。
这时候的秦剑铭佳作不断,展览、出访和社会活动频频,1979年他参加香港集古斋的“金陵八家山水画展”,他和华拓是其中年龄最小的画家。1980年,他和宋玉麟参加的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河山如画图》十人山水画展,轰动一时。
1984年由北京荣宝斋主办,中国驻日本大使馆、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协办,在日本东京西武国际美术画廊举办了“秦剑铭山水画展览”。1978年初,他参加中国美术家代表团访问日本,同行的有黄永玉等。一时之间,秦剑铭成为活跃于江苏乃至全国画坛最耀眼的新星之一。
偏偏在这个时候,秦剑铭接过了一只“烫手的山芋”。画院重新成立以后,原来的总统府办公场所已经不敷使用,后来又搬过几个地方过渡,在省领导的关心下,好不容易在城西四明山庄找到了一块地皮,但谁来负责基建,没有人愿意。这时候,领导想到了秦剑铭,觉得他头脑活络、办事能力很强,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可是,秦剑铭知道这个活儿不好干,他还是想画画,想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可是,亚明和宋文治找他谈话,两人甚至说,你不干,叫我们来干?!这时候,秦剑铭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旦接手,他干得风风火火、有声有色,那时候基建之难,难以想象,不仅立项要北京批准,而且连基本的建筑材料也要北京审批,亚明、宋文治人脉广,经常亲自出马,秦剑铭更是到处奔波,钱亚宋魏和其他画家听到要为建院画画,都是从不推辞,以致当时有一种说法,四明山庄是画出来的。
这时候,省里派出工作组进驻画院,画院领导班子面临新老交替,基建工作只能暂时中断,秦剑铭离开了画院,他决定到深圳开创一番天地,开始新的人生历程,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画家,没有忘记恩师对自己的期望。画院的一些重要活动他仍然参加,1992年与魏紫熙合作的《云起千峰动 泉飞万壑鸣》巨幅国画,陈列在中南海怀仁堂中央政治局会议室内。1993年还由荣宝斋赴日本东京西武国际美术画廊举办“秦剑铭作品展”(第二回)。1997年应中央办公厅、文化部之邀,为中南海创作巨幅国画《云涌峰浮千峰秀》等。这些创作,都为他回归画院创造了条件。
1997年,在领导和老师的关心帮助下,秦剑铭又回到了画院。这次回来,竟然第一个任务还是基建:他当年离开画院时,四明山庄他没有完成,交给了刚刚接任副院长的宋玉麟,这一次回来,他把国画院美术馆完成了,这也算是他给画院的一份见面礼吧。
大笔写江苏
在画坛,秦剑铭以善画大画出名。改革开放以来,秦剑铭热情拥抱生活,画三峡通景,画长江运河,画城市新貌,画成了一批影响深远的皇皇巨作,其中他主创完成的《中国大运河史诗图卷》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被中国大运河博物馆收藏陈列,为画坛留下了鲜明的印记。
为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他主创完成了《新江苏 新风貌》系列组画。接到这个创作任务时,秦剑铭内心忐忑,他怕完不成任务,但他内心的“拼命三郎”精神复活了,他说:“我是穷人家的孩子,现在成为画家,得益于这个时代,我有责任回馈社会。”这份责任,化作了他笔下的美好江苏,也成就了他人生中的一段荣光。
66岁的秦剑铭以 15个月的风雨兼程,创作(部分合作)了 30幅高达两米以上、宽达数米乃至十几米的鸿篇巨制,将江苏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壮阔图卷,凝聚于笔墨之端。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交相辉映的时代新貌,从南京《钟山竞秀》的文脉赓续、苏州《金鸡报晓》的新城曙光,到无锡《太湖新绿》、常州《淹城春秋》、镇江《春江潮涌》的古今交融,从南通《江海彩虹》、扬州《绿扬城郭》、泰州《祥泰之州》的苏中风华,到徐州《锦绣彭城》、连云港《大港华章》、淮安《江淮通途》、盐城《长空鹤鸣》、宿迁《项王故里》的雄姿新颜,不仅绘就了江苏十三个城市的山河气象,更铺展了这片土地从千年文脉走向时代新篇的壮阔图景,展示了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勤劳智慧的江苏人民创造的人间奇迹。
“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是新金陵画派的老一辈画家留下的创作准则,为了创作这组作品,他跑遍了江苏十三个省辖市,在现实生活中感受时代之变。他学习老一辈写生的经验,在写生中领略体悟造化之美,激发创作灵感,《金鸡报晓》就是在一天凌晨四点,在苏州工业园区一栋高楼上,看到了水雾缭绕中的金鸡湖,霎时对园区之美有了新的体认。创作完成的作品,让晨曦中的城市生机勃发而又雅致明丽。后来这幅作品的复制件被作为礼品赠送给了新加坡领导人。
如何表现人文蕴藉、工业化、城市化的现代都市,以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文明,破解现代城市与传统水墨相融的创作难题,宋玉麟认为秦剑铭“他把夹生饭煮熟了”——借用了当年对新金陵画派的一个评价。“把夹生饭煮熟并非易事,除了要有深厚的传统艺术功底,还要有极强的创新能力和坚忍不拔、锲而不舍的创作精神,更需要画家对自己所描绘的时代充满感情。”
宋玉麟进一步分析,“在他的作品中可以明显感受到传统绘画中没有的光线与空间层次,显得明亮而蓬勃,传递出一个画家对生活的热爱,对美的追求。画家的心很静,画得很抒情,通过色彩、线条、虚实结合、细节刻画等艺术处理,让画产生动感、节奏感,将现实融于画中,达到了艺术追求的至高境界。”
作品画好以后,他又请著名书法家孙晓云题写了题记。近三十篇题记,近千个大字,孙晓云站在高高的架子上一一写下,无一差错,成为作品中闪光的一部分。2008年和 2009年,《新江苏 新风貌》分别在江苏省美术馆、中国美术馆展出,反响十分强烈。2012年,秦剑铭将这批作品全部捐赠给中共江苏省委,并由江苏省美术馆收藏并举行了捐赠仪式。
水墨绘胜迹
2016年,我去过秦剑铭在南京江宁的工作室。在这个很雅致的院子里,除了宽大的工作室,还有一个小小的展览馆。在这里,看到了他正在创作中的佛教胜迹题材。
他在这次创作结集的《东方净土》画册中写道:“十余年前因缘际会,于佛教文化心生向往,摸索着读经学典。奈佛学博大精深,迄今未登厅堂,却也受益良多,深得启迪。”因此他画佛教胜迹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源于对佛教文化的兴趣与向往,对佛教文化精神内核的深刻认同,对世事人生新的感悟。经过精心准备,他的佛教胜迹水墨写生,于 2015年春天开始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写生采风,而是一场长达三年、行程十万里的“笔墨修行”。他的足迹遍布中国三大石窟、四大名山、八大宗派,更远赴日本、印度等地,以虔敬之心,为近百座古刹名寺、名山石窟立传。在他详细的参访写生行程录中,记载了自 2015年 5月 11日到 2018年 5月 28日整整三年间,前后十二次的写生活动,其中有深山密林,高原幽谷,有人迹罕至处,也有人声鼎沸地。烈日酷暑、冬去春来,山坡滚落遇险,途中生病抱恙,面对佛寺佛像,想起高僧大德的苦苦修行,嘉言懿行,筚路蓝缕,策杖孤征,他说,此时便会心中澄明,疲累全消。他用自己的执着和虔诚,完成了一次心灵之旅,成就了一部心血之作,实现了自己艺术的新的攀登。
秦剑铭选择了水墨写生,他认为这是最接近佛教气象的笔墨语言。他的画作不刻意渲染宗教的神秘,而是通过水墨的表现,展示古刹名寺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体会其中的心灵意趣、精神情怀、信仰深意。例如:在法门寺这幅水墨写生中,作者以淡墨晕染出朦胧的佛塔,用浓墨勾勒古寺、苍松与碑刻,借黑白的层次对比,将法门寺的千年古意、厚重的文化底蕴与静谧肃穆的宗教氛围,都凝集在了简约又富有张力的笔墨之间。《扬州大明寺》以淡墨晕染烟岚,勾勒殿宇塔影。前景鉴真纪念堂飞檐森然,庭院林木苍润,远景栖灵塔隐于云霭之中,笔墨间流转着千年古刹的清穆梵韵,弥布着鉴真东渡的文化余韵。在《峨眉山万年寺》中,以留白晕染出峨眉的山岚云气,用白描般的淡墨勾勒出寺中佛塔的优美轮廓,又以浓墨写出古木苍松,用笔墨的虚实对比,烘托出这座千年古刹清幽静寂、融汉藏风韵于一体的独特气质。中国佛教协会在画册出版贺词中评价道:“透过秦先生的细致笔触,我们得以穿越时空的隧道,体会佛教的广阔与厚重……这部画册可以说是中国佛教历史的缩影,也是佛教文化的生动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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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报晓》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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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大明寺》 2017年
秦剑铭《东方净土》系列,不管是题材还是艺术水准,都是一次突破,在社会各界获得了很高的评价。2023年,他以《灵境哲思》为题在江苏省美术馆举行画展,在座谈会的发言中,我说过这样一段话:“剑铭先生这次展览,以佛教寺院为主,兼及佛教人物造像等,以‘灵境哲思’为题,有匠心深意。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已有两千多年,其中经历了诸多磨难,曲直前行,在当今则以中国化和步入人间、服务社会显示了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宗教文化是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它可以滋养心灵、升华境界、启迪智慧。剑铭先生以中国笔墨,精妙地展示了名蓝古刹的庄严、清幽、无尘,让我们可以思、有所悟,在喧嚣的世界里保持内心的定力,从而不忘初心,这也是中国文化的魅力所在。因此,剑铭先生画出的是文化自信,是道义担当,是道德修为,是中国文化的精彩画卷。我为他对艺术的虔诚所感动,为他超人的意志和精神所感动,也被他的艺术成就深深感动。”
耄耋履新境
我们再回到他的《江南梦寻》展览上。
这批作品,都是秦剑铭在八旬以后创作完成的。到了耄耋之年,他从没有想过要停下手中的笔,他心中依然蕴藏着创作激情。他在思考着自己的人生,也用古人的笔墨来观照审视自己的艺术道路,沉潜数年后创作的新的作品新意迭出,实现了艺术的新的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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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土楼》 2024年
秦剑铭弱冠之时,便以摹古为根基,打下扎实的笔墨功底。步入花甲之年,他重返传统,上溯元明诸家,再度深研古法,陶铸心胸。到了晚境,他“犹感未窥真谛”,于是开始再读经典,寻找新的感悟和发现。他重研渐江、文徵明诸先贤,临摹了他们的作品百余幅,从中领悟:山水实为心中之象,笔墨乃思虑澄明后之自然流露。这样的体悟,让他从“手追”转为“心印”,以古养心,以心铸艺,他以“渐江之禅理洗心,追求心境的澄澈空明;复以衡山之文心养气,锤炼笔墨的含蓄蕴藉”,他同时还深服并汲取王石谷融汇历代精华的笔力与法度,将古人的笔墨风骨、人文精神,一点点内化为自己的艺术活力。
《江南梦寻》不再满足于对黄山烟云、江南棹歌的客观摹写,那些年少时的写生稿、旧时光里的山水记忆,都化作了他“心源造境”的素材。他笔下的黄山,是历经四十年沉淀后,才读懂的“天地之浩茫”;笔下的江南,记忆里的巷口卖花、桥畔渔舟,被他化作“楮上云烟、墨中幽梦”,写进《江南梦寻》里。此时的山水,不再是物象的复刻,而是他心境的投射,是岁月悲欢、生命感悟的外化,实现了心物交融的转化,从“眼中之景”到“心中之境”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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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观看秦剑铭先生的《江南梦寻》画展。左起:周和平、萧平、秦剑铭、宋玉麟、管峻、庞辉
他以其毕生的学养与生命体验,对传统进行创造性转化,追求笔墨与心性浑然一体,寄寓对人生和自然的情感。比如对渐江的笔法,他不再复刻其冷峻枯寂,而是用自己温润的线条重构,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山石轮廓,少皴擦、少渲染,却让画面兼具几何般的清劲质感与书卷气的温润。萧平先生在看画展时,评价他的画呈现了新的面貌,让人耳目一新,尤其对渐江的笔法和精神的活化,已臻化境。这种活化,本质上是他用自己的“心源”去对话古人的笔墨,让传统不再是陈规,而是可被注入当代生命体验的活水。
《江南梦寻》的艺术突破,最终指向了他晚岁一直追求的“澄明之境”。他六十余年执笔习画,师古人、师造化,在笔墨间寂寞修持,养志澄心。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他依然不知老之将至,仍在悟道、变法,于是有了《江南梦寻》的成果:不同于往日写生作品的宏阔壮美,却另具雅致明丽幽美。不再执着于世间万象的形似,更加看重物我相融,境随心生的化境。不再追求视觉的繁复炫技,愈发向往“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通透。在新的意象、新的线条、新的色与墨的结合中,流露出的江山无限、山水寄情、闲适淡泊,藏着他的希冀:导人归于真善美,归于澄怀观道的心境,也是他对以毕生之力,坚守的中国画的笔墨精神,坚守的新金陵画派的绵绵文脉,最深沉的敬意。
秦剑铭先生从青春年少到桑榆晚晴,不管顺境逆境,不管风和日丽还是狂风骤雨,他心中始终燃烧着火一般的激情,坚持不懈的艺术追求,敢于接受挑战,以作品站在了自己人生和艺术的高峰。祝愿他丹青不老,再臻新境!
沙 洲 省级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