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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守 50 年的“太爷车”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8-11 16:58:00

昨夜惊梦,那辆神秘失踪的脚踏车,忽然从废墟里逸出,以几近出土的姿态,向我开口说话:恭喜家族老寿星。

醒来我的发了好一阵呆。

没什么名贵东西能和这脚踏车相比,因为那里面有父亲——如今高龄 99,真是老寿星了 。人车相守 50 年,漫长到惊人的时段,我管它叫“太爷车”。他们是彼此的投影。

20 世纪 40 年代产自德国的“漫游者”,那年月算得上稀罕物。(其家世有根底,德制自行车品牌 Wanderer,后扩展至摩托车和汽车,与奥迪标志有渊源)“漫游者”脚踏车看上去有老派风范,有复古意味。造型憨笨结实,线条硬朗 。车子的年纪大过我,早被岁月打磨出哑光,一种幽暗的明亮。在“飞鸽”“永久 ”的单车群里,它并不打眼,我却能在偌大停车场一眼认出。

当年的父亲个头高大,身架劲道不输球员,爱穿一双翻毛皮鞋,笃定着恒常的骑行 。他和“漫游者”像平等的伙伴,常常如影随形 。偶尔玩一下漂移,技惊四座。见过他放开把手,从仁至桥上轻松一掠飞快滑行,那是他人生最拉风的姿势。

“漫游者”成了我从小最先面对的世界,车上我呼吸到童年时代 。每天清晨,我和姐一前一后坐着老爸的脚踏车去学堂 。仁至桥、马山埠、成全巷 … …“咯噔噔、咯噔噔“,抑扬顿挫,一路很带感。阳光泼洒在车身,天风游荡在轮间 。直线与曲线交错,父爱与童心牵引 。那是怎样的快乐啊,老爸一得意会哼起英文歌《当我们年轻的时候》,一向和他没大没小的我,萌头萌脑应声尖叫。

说来奇妙,我的启蒙教育不少就在车上完成 。老爸用“太爷车”领我见世面,教我看人间。他会像讲睡前故事一样聊车的进化史,说别小看两个圆一个三角,它构建了涵盖数理化的大书架 。小轮子是改变世界的大发明 。全球第一台动力飞行器,就是莱特兄弟给脚踏车装了翼状结构,号称“飞行者一号”。

平常老爸很少过问我的学业,倒是强调手的劳作 。他眼里好像没有职业等级的高低,只有类别的不同 。他自己有非凡的动手能力,常接触土木介质,感知天地万物。他说赵氏家风相传至今,无非就是秉持善念,务实求真 。几句话我受用到老:用脚踏出自己的路,用手敲开好奇的窗。

我很早迷上了“漫游者”。9 岁就偷老爸的车外出练骑 。够不着车座,就斜跨三角杠,小身子左倾右晃,快活溢满操场 。我努力在车轮上伸展自己表现自己,冷不防车子一歪摔出老远 。 回头扶起,受伤的“漫游者 ”浑身哗啦啦乱响,貌似已经“骨折”。

我吓懵了 。老爸得知后并没训斥,印象中他通达开明,从不对人疾言厉色 。他只摸摸我鼓起大包的脑门,罚我背起工具箱当小工,跟他一起修车。

到底是总工程师,老爸的修复技术了得 。一凿一锤,板板有眼 。家里收音机照相机坏了,他都会拆解 。房屋一角沦陷在诸多工具箱和废旧料中,大到检车支架,小到开表钢片,他很在意对原有生活痕迹的保留 。我眼里那些垃圾——铁皮钢丝木条,关键时常能摇身变为修理配件。记得那次他用钢片撬开表壳,我得以窥见金属叶脉的细密纹理,领教了玄秘的精微“内脏”。老爸当场问了不少“为什么”,启发我保持“手脑并用 ”的学习能力。

难怪他给我买个玩具也要能“动手 ”的,比如上发条的鸡啄米,需拼接的七巧板,还有他后来指点我安装的矿石收音机。

老爸指给我看脚踏车上一百多个零部件,齿盘、曲柄、中轴……由此得知脚踏车曾叫玩具马 、快脚车、震骨器,大作家杰克 · 伦敦这样感叹:“骑过脚踏车吗?是它让你的生活值得一过。”

老爸修车时,样子很享受 。修车的节奏如敲打乐器——调钢圈像拨弦,整链条似拉弓,俨然一位调琴师 。我则不停地递扳手、拧螺丝,尝试着一种手的劳作训练 。 想起一首童谣:“拉锯、送锯,你来、我去,拉一把,推一把,哗啦啦啦起风啦 … … ”于是轴承钢珠不再是冷而硬的概念,它生长出自己的温暖,在我掌心弹动。

被我摔骨折的车子,经老爸一手调教,又神气活现昂然站立 。修复的岂止是车,还有我日渐迟钝的感官,以及对世界的真切感知。

慢慢觉出,脚踏车上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是打开前辈心结的一把钥匙。

日子就挂在车上了,轮子里有实打实的生计,有贴肤之感的温凉 。它背负了太多,扛着一家的柴米油盐,载着老小的苦辣酸甜 。它养育了一代人,也传递着一种朴素的文化价值:安于边缘,自行其道。

其实业界名册里,老爸的技术创新值得一书,但他一直淡泊低调,无意人海竞争 。坚守着脚踏之路,不入赛场,来去漫游 。只管让自己的车灯亮着,自行其道。

只管让自己的车灯亮着 ,自行其道 。这理念渐渐渗入我骨髓 。太喜欢“漫游者 ”的品牌意象,象征野鹤闲云——感受与车轮浑然一体的自由,是一个与大地平等共在的人。

在风雨飘摇的动荡年代,老爸相当一段时间被搁置靠边。

轮子是他的救生圈,他在骑行中避难 。轮子有节奏的音响,撞破沉闷 。有一阵,每天骑车当装卸工,车子成了他延伸的肢体,帮着运煤运米运黄沙 。有一阵,他每天骑出很远很远,听说是去一位甄姓老师家学第三外语。

小轮子行驶在宏大叙事的缝隙里,躲避了些许现实的锋利。

之后,躲闪之中的出击,是去附近的修车铺一展身手 。他成了修车铺的义工,行善助人 。左邻右舍谁家车子坏了全找他,皆夸“赵先生慷慨大度”。

他很专业的操作吸引了修车师傅,看他怎样把诸多零件碎片合成完整的“拼图”。 中轴拆卸、刹车调节、车轮置换……老爸尤其擅长改装,改装对于他,是一桩充满挑战的乐事,每每自创新意 。与车待在一起,能营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场域,有自得之趣 。在他眼里,车子是有生命的活物,彼此可相互给予 。他对车有慈父情怀,我从没见“太爷车 ”灰头土脸过,每隔数日就把车拆解打理,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骑起来杂音全无,极少抛锚掉链子 。岁月赋予车子的皱纹——擦伤裂伤,他说那也是一种重量,里面有瞬间历史。我后来买了新“飞鸽 ”车很纳闷——居然不如“漫游者 ”骑得顺溜丝滑。

老爸具备足够的耐心,去各式五金店旧货店淘宝,与各式配件展开漫长对话 。瞧,皮革车座忽然换装了,有了一朵莲花的形状;双响车铃忽然变调了,飞出八音盒的鸟鸣;黑色车灯忽然更新了,变形为发光的“蘑菇 ”… …“漫游者 ”悄然长成独一无二有性格的车 。 内敛清简,方正有格——我在老爸和“太爷车 ”身上看见了这组词的具体模样。

不久他被派往安徽大别山 。 大山的陡峭坡路显然不待见“漫游者”,但他执意把老伙伴带进山里,为此东奔西走很费了一番心思改装 。那年,老爸骑着他改装后的“漫游者 ”再度启程,每日沿高低起落的弯道自由穿行 。人车一体的画面,堪称大别山某镇一景。

人生诸多不如意,能随车轮释放吧 。或许,人生需要一点坚固的东西,以抵挡不确定世上的飘摇?

据说国外有人做了个趣味实验:分子交换。当一个人长时间骑车,人与车之间发生了奇妙的分子交换,人的个性和车的个性搅和在一起,便出现了半人半车的家伙。

与车彼此守望相助 50 年,除了过日子的家长里短,老爸很享受骑行中那点醉意。

几年后,老爸从大别山调回小城。“太爷车”竟然一同跟回来了,我一看车貌真和老太爷没两 样,重重伤疤叠印着层层往事,写满沧桑的“脸”,简直把快遗忘的生活方式直接呈现出来。

落实政策后,老爸一度当了某局技术领导。按规定,有资格乘坐小轿车了 。可他继续不离不弃“太爷车”,每天骑行上班,好像脚一踏车就神清气爽,轮子带动情绪,成了他一路的动感伴奏。

我调侃他过于保守持重,担心旧车散架,坚持把自己的新车送给他,他却不肯接受,用改装表达更深的执着,继续着“太爷车 ”的骑行之旅。

再后来,老爸退休了,“太爷车”总该退役了吧 。毕竟谁都难以抗拒自然周期,金属也有疲劳极限,50 年的岁月针脚,已把它戳得七零八碎。不过其骨架(原配车架)依然坚挺,超群的材质击败了时间 。算得上旧时代的老货了。

老爸借口要弥补对老妈的亏欠——工作时太忙缺席了日常家务,告退后得学做大厨犒劳全家 。于是“太爷车 ”又往来于田边菜地,每每兜回满筐葱茏绿意,厨房里晃动着老爸操持一家饮食的身影。

我还是不无忧虑,因为隐痛的关节在提醒他,纵横的蚀痕在敲打他,“太爷车 ”必须退隐了。

不过,有时人不得不惊叹血脉的权威,谁也难以逃脱“遗传的命定”。“太爷车 ”带给我的,是关于“漫游者 ”的多重演示:自食其力, 自得其乐 ,自行其道 。我喜欢漫游彰显出来的生活方式,无目的的漫游给我太多滋养 。不受拘束的个体对远方的渴望,引领我慢慢走向辽阔 。从古运河出发的骑行,一点点建立起自己的漫游地图。虽然我 1996 年就学会了开汽车,但总不大习惯铁盒子的包围,更喜欢无顶无窗在风中骑行 。骑车让我恢复和土地的连接,扩展放大了视域,能“落一身山水气”,并再度感染童年的好奇。

有史学家认为,给新女性授了权的自由机器,正是脚踏车 。它对解放女性做出了比世上任何其他东西更多的贡献——挣脱了紧身胸衣和长裙的礼教束缚,给了女子自由和自信的感觉,重新定义了社会对女性公共参与的认知边界。

我送给自己退休的礼物,是去江心洲岛骑行 50 里 。多维视角,拐弯处的意想不到,能感觉个人的体能与心跳 。 当年一工作就骑车上班,一晃也有 30 年 。之后开起摩托车、小汽车,最爱还是脚踏车,至今仍是骑车族 。巧了,我车子的品牌: “ 自由风”。与“漫游者 ”岂不异曲同工?我曾得过一个外号“赵大侠”,是不是也因我常年骑行的“游侠 ”气质?

更奇的是我儿子,从小就是车痴 。骑行在边缘的单车少年,两个圆一个三角,滚出的一圈圈光亮,是自由精灵,惊鸿一瞥越过黑夜围栏 。一骑远行,似乎背离了升学走向 。他声称长大的志向,是开个自行车铺子 。车子对于他,不只是交通工具,更是时尚健身器材、绿色环保理念,他曾花 15 分钟一鼓作气骑上紫金山天文台,组织过学生车队游太湖……虽然他后来学了别的专业,但对自行车的迷恋保持至今。

就在我写此文时,见儿子还在自己动手组装一辆脚踏车 。 当然,如今骑手的兴奋点早已升级换代 。适体定制的车架,碳纤维材质 。前挡的编织工艺细如苏绣,车把重量轻似手机 。是在寻找手工精神,还是更在意把个性融入车子?

骑行,成了老爸持续一生的爱好 。直到年近八旬,才迫于子女压力把车锁进一个仓库。

某日,“太爷车 ”不翼而飞 。也许出于天意,为了老爸的安全?

老爸却一脸被打懵的木然。

那个夜晚,像足足延长了半个世纪 。整整 50年啊,已没什么能阻隔彼此的感知 。我默默走进老爸的房间,只见他仰身靠在藤椅里,桌上摊着一张纸,画着两个圆一个三角……他手里盘弄着废弃的铜质双响车铃。“嘀铃铃,嘀铃铃”,一个音符,一个道出一切的音符——记得他说过世上最入耳的音响,是“漫游者 ”的铃铛。

那是与“太爷车 ”颇有仪式感的告别之夜。

前年,老爸突发脑梗,一度失智失能 。一日,我配合医生做康复训练,项目是“模拟骑行”。果真有魔法生效的时刻:忽然老爸所有大脑区域都亮了,似与他的前生来世相遇,脚板接通了感应的按钮,一下,一下,慢慢转动着 。一方阳光在脸上浮动,他神态祥和。

轮子成了他生命的承载物,垂危期间,依然保持转动的姿态 。我见证了他用骑行定格那活过来的一瞬。

轮子带着生命的知觉,是大数据无法合成的密码。

如今老爸无疑是家族的长寿冠军了 。 目前尚能自己吃饭,慢慢转动轮椅。难以置信的转机,一定是 50 年骑行给予的底气吧。

车轮的循环意象,已成为家庭的背景墙。“太爷车 ”的精神投影——自食其力 、自得其乐 、自行其道,将长久存在于我的人生步履中。

作者:赵翼如  《雅集》顾问,曾为新华报业集团资深编辑、记者,后供职于江苏省作家协会,一级作家,曾获冰心散文奖。


校对 王菲